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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65页

第265页

    圆桌上摆着林院正的药箱。


    药箱里压着一本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脉案。


    那是圣人的脉案。


    是朝堂绝密。


    水光看了眼林院正:“师父,我能否一阅圣人脉案以探究竟?”


    林院正被打断,挥挥手,示意水光自便。


    水光小心翼翼拿出那明黄脉案,将丝绸缎子一层一层叠开,翻开脉案,避开绝密前文,自去年冬月看起。


    脉案一页一页往后翻。


    水光的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初冬脉案记载:脉如弦案,弦管紧张,端直而长,如绷紧滑动之绳索,肝郁气结,燥气上涌。


    除夕脉案记载:脉象主平山,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


    .....


    她自入宫后,只是太医院杂役郎中,不曾有太多摸脉机会,更没有一以贯之、连续诊脉的病患对象。


    唯有一人。


    麟德堂方越明大监。


    从初冬时分的糟糕,到腊月除夕的回复,小方的脉象走势,她极为清楚。


    一模一样。


    和圣人记录在案的脉象,一模一样。


    水光手腕一软,圣人的脉案“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第316章


    小方,是皇帝;


    皇帝,等于小方;


    小方不是漂亮母蛇;


    是龙;


    是个男龙;


    哦不对,男的龙应该叫什么来着?雄龙?公龙?


    脉案砸下去了,水光正好腾出手来,弹了林院正一个额头蹦儿,“砰”的一声,清脆又好听,一听就是颗熟透了的好瓜。


    林院正捂住额头:“哎哟!你干甚呢!”


    “疼吗?”水光探头。


    “疼啊!”林院正“哎哟”连天,捡起脉案呼呼吹两下,微尘被吹得四散开来,像落下的漫天绒毛。


    水光昂头看,绒毛被窗棂缝透入的隙光折射出漫天飞舞的棱,投映在她眼眸里,像下了场金光闪闪的雪。


    既然林院正会痛,那自然就不是做梦。


    水光愣了愣,突然发问:“皇帝姓徐,那他名字叫什么?”


    林院正赶紧捂嘴:“你疯了!当今圣人的名讳也是好说出口的?”


    水光扭头避开捂嘴的手:“名字是越明吗?”


    林院正又“哎哟”起来:“什么越明...当今圣人这一辈承的是‘衢’字,圣人即位后雍王、荣王就改了‘渠’字。”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


    世间之大,就算脉案相似,又怎样?


    万一,万一小方恰好是皇帝特意找来的身体状况、脉案走势相近的药人?


    这个猜测让水光稍微喘了口气。


    又问:“圣人身侧有个大监,比吴敏职务还高的,姓方...你认识吗?”


    林院正人老实,半辈子都在钻研银针之术,虽知道水光是吴大监亲信,但没想过二人究竟是个甚关系,听水光这样问,只以为是打听吴敏在御前的亲疏远近,笑着摇头:“没听说过,这宫里混出头的姓方的,唯有太后身边的方孺人,这还是托了她是太后娘娘族亲的福。”


    方孺人、族亲、方太后...


    方越明。


    方。


    人,哪有平白无故给自己改个姓的。


    要么随父姓,要么随母姓。


    这皇帝虽足够离经叛道,连太监都敢装,却也绕不开选择姓氏时的惯性!


    水光眨了眨眼,金光闪闪的雪瞬时变为如常的平静,再眨了眨眼,只见小姑娘神容如常地同林院正抱怨:“...师父呀,大年都快过了。我独个儿在院里守了这样久,好累噢!您先头说的沐休假可还作数?”


    ******


    麟德堂燃着的舒梨香味淡广散,钻进孔里、缝里便铺延开,外廊能嗅到一股子淡淡的味,却闻不真切,若有似无,便叫人越发烦躁。


    廊间,有宫人轻手轻脚来回走动的声音。


    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木枝上,不仔细听,压根无所察觉。


    偏生这样细微的声响,叫里间本就烦躁的那人,愈发焦灼。


    “吴敏,叫廊间声音小些。”


    床榻幔帐后,传来清冷绷紧的声音,一语落地,稍等片刻终于踟蹰开口:“...贺太医,还没来?”


    昏黄奢漫的光晕之中,吴敏一滞,随后谨躬碎步往前:“回圣人,奴婢一早撇了招呼,自澧门至煊门,若见贺太医均不许拦,几扇门早早地就大开了。”


    当御前内监的,听得懂皇帝的话不是首要,能回答对皇帝的问题才是顶要紧的!


    比如现在:他不能明说小贺姑娘没来,他只能说明小贺姑娘的来路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没见到小贺姑娘,那只能说明小祖宗没想来,跟他屁关系没有,更没有挑动皇帝危在旦夕的


    看,甩锅就在字里行间。


    吴敏为自己的脱困能力沾沾自喜之后,转而又发起愁来:说起来,七日了,鬼都投胎了,小贺姑娘还没来!


    不仅没来,他派人打听,说是小贺姑娘告了近一月的沐休,出了宫,扭头就钻进自家姐姐后宅。


    这几日,日日不重样的外送流水般送进薛南府,范楼的、百香楼的、岳记的...


    每天外送时辰,都在晚上。


    合着,一到晚上,小贺祖宗就胃口大开,张着个大嘴,像黑洞洞的府门,天南海北吞噬万物!


    小贺太医这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就差没点两个戏伶近身玩乐了。


    吴敏耷拉下眼皮子,余光瞥了眼床幔后暗影:小贺祖宗欢天喜地,自家皇帝有气无力,他就说了,那小祖宗是个大劫!是整个大魏的大劫!


    吴敏话落地,幔帐后的身影僵滞一顿。


    徐衢衍面色苍白,发问:“朕的脉案,林穆不曾带回太医院?”


    吴敏躬身:“带回了,奴婢特意嘱咐,一定要带回太医院,与信得过的学役郎中交商。”


    “那她可曾过目?”幔帐后,声音发闷。


    吴敏抿抿唇:“林院正回禀——”


    这个时候就要顶着压力,抛开八面玲珑,把事情摊开喂给皇帝了。


    “您的脉案,这几日,林院正重新誊抄着。”


    吴敏头埋得很低,只讲事实不讲结论:“您原先那份脉案,小贺太医看过后,砸在了地上,页角处破损得厉害。”


    徐衢衍胸腔剧烈起伏,不过顷刻之间又恢复平静。


    床幔之后的黑影,如同皮影戏的傀儡,匠人的线断了,影子便没了动作。


    徐衢衍怔忡地紧盯深檀色的床榻木架,颜色稠得像被冻住的琉璃。


    他不敢当面坦白他的身份,只能选择了这样一条迂回的道路。


    他笃信水光足够聪明敏锐,却没算到她拿得起放得下。


    一溜烟,她跑了。


    跑了的水光小姑娘,正半仰躺在西向的隔窗,脚尖翘得高高的,身旁坐着周狸娘正一脸慈爱地给她剥橘子。


    橘澄澄的橘皮和白花花的经络,在窗边楠木矮几上铺了一地。


    水光嘴里叼着橘瓣,品评:“说起来,我们家的橘子没有宫里的厚。”


    周狸娘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也喜欢好看的小姑娘,漂亮小姑娘说话,她不能让话掉地上。


    周狸娘抿嘴笑起来:“瞧咱们二姑娘,人灵,嘴巴也灵,旁人说橘子尽是些甜呀蜜呀,咱们二姑娘一开口就不同。”


    说完便见一只捏着橘子瓣的手,艰难地从水光腋窝钻出来,准确无误地抵达水光嘴边。


    水光低头张嘴吃掉,周狸娘笑得愈发慈祥。


    山月正作画,一抬头便见此番情境,抿了抿唇,将笔放在流山笔搁上,眼眸微抬:“...狸娘再惯着她,她便更不愿回宫。”


    周狸娘素眉巧眼笑眯眯:“不回便不回,姐姐画画养她。”


    山月轻呵出一口气,将花笺上的迎春花水墨吹干。


    微风将淡墨吹出涟漪,黄澄澄的迎春花花蕊漫漫旖旎。


    水光嘟囔一声:“往日问我何时归家,如今返家不过七八日,便恨不能帚我出去——可见都是远香近臭的...”


    山月抬眼皮:“倒打一耙可没意思了啊——那日你回来,我便见情容不对,我问你也不说,寻人进宫打听也被你拦了个严实,开口就是一问三不知,若是在宫里头遇了难处更该咬紧牙关闯荡过去,凡事开了头,关关难过关关过,岂有碰了壁就逃避的道理?”


    “哎嗷,什么叫逃避的呀?”水光坐直身子,义正言辞:“我本来就不应当承受那些糟糕事呀!”


    山月微微颔首,默了默:好吧,她就是这么容易被妹妹说服。


    “那之后呢?还回宫吗?”山月问。


    水光摇头如抖筛:“不回了不回了。”


    小方是皇帝,她是太医,那她就是在小方眼皮子底下过活,小方叫她向东,她不能向西,小方找她诊脉,她不能杀鸡;


    可若是出了宫那就不同了,大魏九州之广,她能去北边采冰花,也能去岭南炒制茶,她哪里去不得?哪里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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