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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73页

第273页

    薛枭单手拿图,退后三步,以作比对。


    山月抬眼,并未看墙面上可称作大魏最高机密的九洲舆图,反而侧眸移向波光嶙峋的镜湖湖面:“查忻州宁武关。”


    薛枭眼光落在舆图西北角偏南侧。


    长线围合,短线绵密,一环一环圈起来的圆,正好对应忻州的五重山!


    薛枭猛地回头。


    山月唇瓣紧抿:“是一样的,对吗?”


    她看不懂舆图,但她能精准确定线条的走势——《夜泊柳州桥》画作背后的暗纹,与薛枭目光落在的那一块区域,画线一模一样!


    “你...怎会断定是忻州宁武关?”箭就在弦上,薛枭语声发颤。


    山月轻轻抬起下颌:“去年六月,崔玉郎回京前,曾前往忻州宁武关堪舆图纸,一月后,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图第三作《夜泊柳州桥》横空出世,十五日后,鞑靼夜袭忻州宁武关,崔白年带兵出征,顺势解开‘牵机引’之围,成为‘青凤’中唯一逃脱的高位。”


    湖心亭静谧,偶有南风拂过。


    “所以——”薛枭轻轻吸气:“他们一直通过祝嗣明的画,向鞑靼传递我朝的城池舆图。”


    薛枭推高声量:“所以近十年间,鞑靼每一次进攻长驱直入、场场大胜,皆是因为此?”


    薛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崔白年只掌握山海关内的舆图,但若每次鞑靼都侵袭山海关内,而北疆军毫发无伤,崔白年难免将陷入通敌的猜忌。但若他适时透露边疆其他城池的舆图,叫鞑靼吃个满饱,朝廷必定问罪该城池参将,依据兵部靠近代管的规例,他便能不费一兵一卒,顺势吃掉与山海关相联的城池;而鞑靼拿了舆图,可以最小伤亡取得最大获利,与北疆军的联盟便又更紧密了...”


    “而恰好崔玉郎就在工部!”


    “九洲勘测舆图的职责,就在工部!”


    “我一直不解,为何崔白年不把崔玉郎安插在油水丰厚的户部,或是掌兵实权的兵部,反倒安置在看似清寒无权的工部!”


    “如今一切全通了!”


    “全通了!”


    薛枭停下步子,扬起手中那副画。


    别致优雅的桥在纸上静静伫立,桥下的水里,却溺着城池、兵马、粮草和人命。


    画卷四角被夜风掀得轻轻震颤,亭中风声低回,将方才层层剥茧的阴谋尽数裹藏。那些藏于笔墨山水间的阴私算计,北疆烽火、朝堂权术、内外勾结的滔天祸心,尽数铺陈在一纸丹青之上,沉得压人。


    山月轻声道:“此计若用好,可釜底抽薪。”


    好好走,世间哪有绝路。


    水光想当磐石,她可以当,但她不能没有选择,被迫去作那磐石!


    此计若成,可抽崔白年釜底薪,亦可抽皇帝釜底之薪——围剿崔家后援的功劳大不大?必定是大的!她用大功换水光,皇帝好虚名,他若不应,在朝堂还如何立足?岂不让肱骨寒心?!


    “其书。”


    山月望向窗外,东边正阳初升。


    天气大好,她偏偏开口:“要下雨了。”


    薛枭笑了,笑意冷然,“最好下一场大雨。”


    才冲得干净,京师满地的血。


    ......


    春末,倒春寒又杀一个回马枪,早间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一把一把薄而冷的小刀,刮得人骨头缝儿都发凉。


    薛南府却比往常更静,静到连大黑犬扒拉门槛的声响,都像被放大了数倍。


    圣旨在次日清晨就来了。


    传旨的小黄门嗓音尖细,念到最后几句时,不知是冷,还是怕,声音跟着打了两个颤。


    “薛枭于西山大营中私设擂台,纵容兵卒两两相较、搏杀竞技,全无章法约束,致使营中士卒伤残者数不胜数,军心躁动、营规废弛,贻害甚重,今革其西山大营右营校尉之职,暂派冀州巡防司驻察,协查冀州海防、山匪、营卫弊政。即日离京,不得延误。”


    和薛枭预料一样。


    只是没想到,皇帝找的借口是薛枭在西山大营私设擂台。


    “设擂台时,他说此为雷霆手段的明智之举;要发配我时,便是贻害甚重的暴行之举。”薛枭接过圣旨,挑唇笑着摇摇头:“明智与暴戾,总是一张嘴巴说了算。”


    山月也笑:“这同男人爱你时,你是小蜜罐子;不爱你时,你是泼辣悍妇,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在意料之内,但真正接到旨意,薛枭却也难免喟叹:“西山大营十三个排所,蝇营狗苟之辈,已被驱逐了个七七八八,还藏有三分血性的将士如今又成了没根儿的浮萍,尚且不知会被吹到哪儿去...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未必不能再创一个一兵抵十将的天宝观。”


    “你要真把西山大营练成了第二个天宝观——那前几日,你绝不可能竖着走出宫门。”


    山月不给薛枭感叹的机会——哪有这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一把将包袱怼进薛枭怀中,催促:“快走吧,你不走,崔家不会动。”


    入暮,薛枭离京。


    出城时,天已暗黑。


    城门洞里火把昏黄,守城兵士将头埋得很低,连照面都不敢照。


    疯狗革职,外派津门。


    消息传得飞快,像春日里烧起来的一把枯草。


    朝堂上,有人松了口气;崔府中,有人终于笑出了声。


    崔玉郎听到消息时,正在洗手。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回,他仍旧觉得指缝间有血腥味。


    那味道来自傅明姜。


    来自那个被送走的婴孩。


    来自那个夜里,山月转身离去时落在他身上的一眼。


    平静,且冷。


    像看一个死人。


    崔玉郎低头笑了笑,漂亮得像玉一样的脸蛋,轻轻绽开,像被光抚过,熠熠生辉又清亮松弛:傅明姜一死,他像重生,尽身的脏污像褪下的皮壳,露出他里头干干净净的肉。


    他迫不及待想让山月看看他。


    他什么束缚都没了。


    他可以做个好人了。


    甚至,他可以做个大权在握的好人啊!


    “出京了?”崔玉郎将手在空中虚空甩了甩:他干净,绢帕不干净,世间万物都不干净。


    堂下跪着一个着黑衣、黑纱罩面的人,头埋到地上:“刚出京,薛只带了两人赴任,或三日之后至津门。”


    黑衣人顿了顿:“何不在他赶路时,就把他...”黑衣人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


    崔玉郎嫌恶蹙眉:“你在谏言?”


    黑衣人惶恐垂首。


    崔玉郎这才平复两分:“嘴巴闭牢些,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你聪明得能指点我向东向西,这位子换你来做好不好呀?”


    黑衣人连声:“不敢。”


    崔玉郎侧过头去:若非人需要这蜚蠊一般的虫服侍着,他又怎会忍耐这些人在他房中、家中进进出出?


    他现在杀薛枭做什么?


    薛枭现在死了,便意味着他永远没败,他还是那高高在上、无论做什么都压他一头的权臣。只有让他经历了惨痛的败绩,再叫他去死,他才足够痛彻心扉。


    崔玉郎再问:“北山大营呢?”


    “回世子,北山大营左、右二营均已换防,十日一轮换。一声令下,禁宫北门、承天门外三条御道,皆可在一刻钟内封死。”黑衣人回道。


    “西山呢?”


    “西山大营新任都司姓杜,原是兵部侍郎门生,与薛枭向来不和。薛枭私设擂台,他在薛枭手下折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薛枭在,西山大营尚有一战之力,薛枭不在,西山大营便是一盘散沙,风还没吹就被扬了。”


    崔玉郎挑起唇角。


    很好。


    人走茶凉,西山大营翻不了滔天浪。


    崔玉郎落座,缓缓向后仰靠,双手已经干净了,他伸展手掌,分明的骨节像玉石中的结块:“北疆军呢?出发了吗?”


    “三日前,侯爷便亲自率领三千精兵,绕过忻州宁武关,自外围包抄入关,下一站便是黄羊岭,若行程顺利,十日后,将逼近京师。”黑衣人回道。


    “夫人呢?”崔玉郎垂眸盯紧黑衣人。


    黑衣人不敢抬头:“侯爷一走,姨娘就趁请安之际,在夫人的汤里下了乌结子,连饮五日,夫人便会在睡梦中安去。”


    夫人,当然就是他族谱上的母亲。


    姨娘,则是“青凤”为崔白年精心准备的贡品,也是他拿不出手的生母。


    崔玉郎点头:“姨娘怎么说?”


    黑衣人垂首:“姨娘说她拖累您良多,待为您彻底解决夫人后,她自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崔玉郎笑起来。


    他是要坐到最高处的人。


    他的母亲,不能是瘦马出身的贱人。


    崔白年知道这一点,但他想不明白,留着两个知道内情的女人,徒增后患。


    至于崔白年,若他能安稳抵京,那也算是他手段通天了。


    蒙着面的侍女跪着奉上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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