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郎未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
那里挂满了画。
一半是玉盘夫人的画,一半是祝嗣明的画。
山月与祝嗣明并排。
山月的画冷,祝嗣明的画暖。
可暖的下面藏刀,冷的里面有光。
崔玉郎看着,心口不自觉发烫。
“薛南府...近日可有新动向?”他问。
黑衣人答:“薛夫人——”
“啪——”崔玉郎持玉板直接打在黑衣人脸上。
“五日前,贺姑娘出了一趟门,去了吉祥胡同,取了几卷画。”黑衣人立刻改了称谓。
“青凤”名存实亡,山月趁乱接管了观案斋。
“她...发现了吗?”崔玉郎轻声发问。
黑衣人不知所云,脸上还火辣辣疼,更不知如何作答。
崔玉郎也不需要他答。
“她一定发现了。”
他笑意渐深:“若她发现不了,便不是贺山月了。”
黑衣人更不敢说话。
“请她来吧。”
崔玉郎垂下眼睫,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别伤她。伤一根头发,我便把你们的手脚一节一节拆下来。”
黑衣人浑身一抖:“是。”
......
辰光,拨回至五日前。
薛枭一去津门,薛南府便静下来,他只带走了疾风与另个暗卫,剩下的全都留在府中,将三班轮换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枭刚走,山月出薛南府左拐,入吉祥胡同深巷,吉祥胡同住着的尽是些屡考不中、来京师碰运气的潦倒书生,自个儿饭都吃不饱,便也不在意今儿个巷子里怎来了一个穿云绸、着素缎的贵妇人。
山月推门,里间站窗边的人快速扭头,脚下一动,唤声随之而起:“山月——”
山月掀开帷幕纱帘,抿唇笑了笑:“五爷。”
孙五爷。
许久未见了。
山月这一笑,柔软平和,是孙五爷从未见过的样子。
“您近来可好?”山月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清清淡淡的,但看得出很由衷。
如今,不过二年不见,人却如脱胎换骨,戾气与阴狠尽数褪去,再次开口,虽也是轻轻的,但明显灌注了满腔从容。
孙五爷喟叹一声:“...当时留你,是我留错了。”
山月离开松江府时,与孙五爷的那番谈话,不算十分愉悦,她说了许多刺心的话,如今想来混像头那时她还刻薄着,被仇恨掌控的人生,哪里做得到“好好说话”?
山月再一笑,低垂眸目,算是致歉:“您也是好心,当初...是我不懂事。”
孙五爷市井里头拼了大半生,苏州府山塘街半壁都姓孙,“过桥骨”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大,向北打通了好几道关口,向南也摸清了运河的流向,南北皆吃,什么脏的苦的甜的烂的没见过,如今见山月低头,孙五爷惊了又惊,拍着胸脯道:“你这日子,是真过好了。”
山月笑着:“如何这样说?”
孙五爷叹了一声:“只有日子过舒心的人,才不硬撑着,介怀谁先低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山月抿唇笑了笑,将怀里的长匣画卷推至孙五爷跟前:“劳您驾到,也是有事相求,这幅画——您帮我挂出去。”
孙五爷打开画卷,看清后蹙眉:“祝嗣明的新作?”
山月笑:“您久在台后,眼招子拙了呢。”
孙五爷低下头,从怀里掏了只琉璃镜看暗纹和笔锋,确是祝嗣明的大作没错,画中是长亭与水仙。
笔致极韧极静,素白花瓣层层轻铺,边缘不锐不拙,青绿长叶层层叠染,深浅过渡柔和,亭边清水以极淡墨色虚铺,留白似粼粼水光。
孙五爷放下琉璃镜:“你画的?”
山月颔首。
“不是临摹,是新画?你要以祝嗣明的名头,卖出去?”孙五爷再问。
“卖到北边,以最快的速度卖到边疆。我知道您打通了山海关的路子。”山月道。
“当然。”孙五爷完全不问山月的用意,直接应承下来,手比了五:“四大家的画一定要卖得快,最多五日,我让这画进山海关。”
山月张了张口,顿了顿才开口:“此事若落败,事后清算,追查起来,您恐怕...会遭牵连。”
孙五爷低头将画轴卷起来,并没有言语,手很利落地用红绳栓紧,斜抱在怀中,清癯瘦削的脸,让他不像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商贾,一身的文人气,倒让他在这吉祥胡同十分契合。
“我如今身上,不止五两白银了。”
孙五爷勾唇角笑一笑:“我有的,‘过桥骨’有的,都可以给你。“
没有情愫,只有情谊。
两年,他想得通透了,他也不再拧巴了。
画者之间,无需多言、惺惺相惜的情谊,本身就可比肩,俗世中那些个难以言明的“情愫”。
四大家的画,传播极广,通常上午出画,下午仿画便可漫山遍野地存在。
不过五日,祝嗣明《春景十二图》第七作出炉,便已炒得沸沸扬扬。
虽砸落小雨,山月仍坚持出了趟门,往观案斋旧库去,出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空长匣,帷幕黑纱帐罩在眼前,黄栀与秋桃跟随在侧,刚转过弯,下一刻,巷口两侧的门同时打开。
来人极快,像早已在此守了许久。
黄栀只来得及喊一声“姑娘”,便被人反手扣住肩胛,山月手中的长匣落地,“啪”的一声,木匣裂开。
山月眼前被黑布罩上。
她没有挣扎。
蝴蝶骨刀藏在袖中,手紧紧握住刀把,却再无其他动作。
......
黄羊岭,近日,也在下着雨。
北疆的雨与京师不同,京师的雨落下来,带着檐铃、青瓦和脂粉铺子的香;黄羊岭的雨里,混着马汗、铁锈、羊膻和旧血。
崔白年披着玄色大氅,立在山坡上。
坡下,是蜿蜒如黑蛇的北疆军。
这支军队曾姓苏,后来姓崔。军旗换过,主将换过,军中老卒没换,但眼神换了几茬,从先头的不服,到饿了肚子的恨意,至拿到粮饷的惧怕,最后变成麻木与认命,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兴趣。
许多人仍旧记得苏家。
记得苏家治军时,军饷虽不丰厚,却从不短缺;记得苏家主将吃的饭菜,与普通军户相差不多;记得苏覃将军曾在雪夜亲自背过冻僵的斥候,走了足足十里山路。
后来苏家没了,身为副手的崔家,接替了北疆军的虎符。
北疆军还叫北疆军,只是军营里少了许多不该少的人,多了许多不该多的规矩。
崔白年并不在意这些。
军队嘛,只要能打,只要能听令,只要握在自己手中,兵卒是什么眼神,怎么看待他,重要吗?
他抬头看天。
雨丝如灰线,密密麻麻缝住远山。
亲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侯爷,前方三里见鞑靼骑兵!”
崔白年眉眼未动:“多少?”
“不下两千。”
崔白年终于侧眸。
两千。
不多。
但足以拖住他。
第二名斥候随后赶到:“侯爷!北面也有骑兵!他们不攻,只围!”
崔白年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鞑靼骑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黄羊岭是山海关旁侧入山河五洲的小道,他特意选了这条路,收起军旗,脱下盔甲,将粮草辎重当成货,整队装作送货的镖人,避开官道与城池,静悄悄地向京师迈进。
黄羊岭地形僻静幽深,只有几个零星村镇,并无富饶的城池,鞑靼出兵抢夺,只能空手而归,吃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为何在这里?
崔白年攥紧马缰,低声向右侧亲信道:“去打探是鞑靼哪个营部?若是与我们相熟的齐得格、蕃尔布部,便直接告知我们是北疆军;如若不是...差人去附近的城池敲鼓搬救兵,警告鞑靼侵袭。”
亲信低头应是。
黄羊岭由四座山组叠而成,鞑靼的骑兵如有神助般,密密麻麻地在山尖、山岭冒头。
座下的战马不安低鸣,崔白年死死提起马缰,心头莫名升腾起一股意料之外的惊惧。
崔家与鞑靼相交多年,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的人,反而更好合作。
因为只谈利,不谈信。
可今日,鞑靼显然是有备而来,南北两面四千骑兵精准地越过黄羊岭多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虎视眈眈地看向他队列中的粮草辎重。
他们是来劫他的!
他们怎么会有黄羊岭的舆图!?
怎么会知道北疆军的行程?!
谁!
是谁暴露了他们!?
亲信久去不归,恐怕已被斩于马下了!
再等片刻,只听到黄羊岭东南角传来并不标准的瓮声瓮气的喊声:“...你是北疆军,我就是长生天——管你是谁,我们今天来,杀的就是你!”
第274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