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山岭间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嘲笑声。
两山夹峙,幽谷锁隘,漫天山石碎土伴着零散坠落。
崔白年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鞑靼是狼,不存在缴械不杀的道理,先头喂出去的几座城池,忻州宁武关也好,息县也罢,拿到他们交出去的舆图,鞑靼便会按图索骥,突袭侵占,杀个片甲不留!平民也罢、军户也好,只要是活口,女人抢回去生孩子,男人的头割下来垒城墙,没有放过一个的说法。
鞑靼并不再多废话,山谷处涌出数千兵士,通路尽数被封,前后伏兵四起,刀锋映着惨白天光,密密麻麻切断所有退路。北疆军疲于奔命,甲胄开裂、血染征袍,残兵的嘶吼、兵刃的撞击、凄厉的哀鸣交织一片,山谷之中尸骸渐积,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四野,溃败之势早已无可挽回。
崔白年被亲兵护于身后仓皇向山谷退去!
血雾之中,崔白年抬头看向南方,那里隔着雨幕、山岭、城池和数不清的人命。
他斗了几十年,算了几十年,谋了几十年,他雄心勃发、他卧薪尝胆、他永远不曾质疑过自己会败——现在,现在,是他第一次感到,京师离他这么远!
远得像一张被人故意挂在墙上的画。
看得见,摸不着。
第320章
崔玉郎见到山月时,天色已沉。
她着一身泛青的绢衣,双手反缚,黑纱遮掩,鬓边青丝却仍旧整齐,左右双臂被半大的侍女虚擒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刀。
崔玉郎亲替她解开眼上的黑布。
山月从黑暗恢复光明:这是一处山崖的角楼,凛风阵烈,角楼外是山林被风吹得簌簌之声,楼中烛火明亮,四角都挂着硕大的油灯,最大的一只油灯后挂着一幅画。
亭台与水仙。
工笔细密、色彩纷繁,笔锋成熟,透出精绝的韵味。
若非山月确定她的画早已被孙五爷运作至山海关外,她必定以为这幅画出自她手。
“好久不见。”崔玉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山月看向崔玉郎。
崔玉郎浅笑,瓷白的肤容透出浅浅的青色脉络,着一袭三江绫白衣,宽袖长摆,轻得确像一片品质上佳的薄玉。
山月神色很淡,不见慌张:“不是才见过吗?傅明姜快死的时候?”
崔玉郎笑起来,言语回味:“那真是个良辰吉时。”
山月抬起眼睑,平和地睨其一眼,淡淡道:“你与她成亲之日,才是钦天监算过的良辰吉时。”
崔玉郎抿唇浅笑:“可见钦天监尸位素餐,官杀的八字都能合上。”
风将挂在廊角的灯吹得翻了个个儿,光线移动到壁龛旁的那副水仙画上。
山月目光随着光晕移至画上,缓缓走去,似是不经意间掀开画轴下角——画的背面崭新,并不见人翻动的痕迹。
很好。
崔玉郎没有发现画作背后是黄羊岭的舆图。
“...我摹的,怎么样?”崔玉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声音像藏在鼓里,瓮声瓮气,却暗藏雀跃。
山月目光仍在画上,目不斜视:“不怎么样——原作就庸常,仿品便更坍台。”
“坍台”二字,说的是松江话。
声调向下捻,温沉平和,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玉郎却愈发愉悦地笑起来:“你摹祝嗣明的笔调,画贺山月的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天赋,怎能称之为‘庸常’?”
崔玉郎身侧是一只低矮的几子,案头斜倚一杆长烟杆,杆身是经年打磨的紫竹,油润泛出暗紫包浆,端头焊着一枚圆实黄铜烟锅。
辛呛的烟,辣出烟雾,袅袅升至半空,被崔玉郎的气息呼散吹出不同的形状。
山月拧眉,避开那烟雾,神色很淡:“那不过一幅画。”
“你猜到了,对吧?”崔玉郎压低眼眸,眼底慢慢亮起来,那亮光像火,也像一场大病。
“猜到什么?”
“猜到祝嗣明就是崔玉郎。”崔玉郎笑,这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像从骨缝里渗出来,轻而颤,带着难以克制的欢喜。
山月回过脸,眸色平静直视崔玉郎:“迎春花的信笺都送到我眼前了,我若再装不明白,你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崔玉郎嘴角微微抽搐,喜难自抑:他当然期待山月知晓,相比于京师城中精彩绝艳的崔玉郎,他更想当祝嗣明,祝嗣明以画工立世,一生坦坦荡荡、干干净净,无需担心高贵面具揭开后被人发现,里头原是一团烂棉絮。
崔与郎笑道:“山月,你看窗外。”
窗外是宫城的北角门外。
远处高墙巍峨,朱红门钉在暮色里显出近乎发黑的颜色。
再往外,密密麻麻都是兵。
不是西山大营的玄甲。
是北山大营的青甲。
崔玉郎笑道:“怕吗?”
山月看向他:“你要逼宫。”
“我只是替大魏拨乱反正。”崔玉郎声音发着颤:“徐衢衍本就不是天命之主...坐了这么多年的龙椅,也该还回来了。”
“他不是天命之主?谁是?难道你是?”山月沉声反问。
崔玉郎听闻此言,乍然抬眸:“薛枭没有告诉你?”
山月紧紧抿唇,侧眸看向崔玉郎。
“薛枭去了一趟山海关,没告诉你,他去做什么了?”崔玉郎提高声量,眸中藏匿某种狂喜。
那抹笑压在喉头,隐蔽又放肆,凝视山月片刻,崔玉郎陡然释怀大笑,笑得满面涨红,玉白的面容泛着一层粉,待笑意尽数释放,崔玉郎终于畅快叹了口大气:“山月呀,跟我走吧,薛枭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是朗朗乾坤、礼仪道德的君子,我们是八面玲珑在夹缝求生的老鼠...若事成,我登基为帝,你便是唯一的皇后;若事败,你我远走西北,草原苍茫,祝嗣明也可得安稳人生——关外天高,雪很大,你想画什么都可以。”
崔玉郎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些年,我梦回福寿山那一夜,我在想什么吗?”
山月看着他。
像看一张画。
一张颜色漂亮、线条精妙,却从根里腐烂的画。
“我在想,你当初还有一种解法,既可保全你妹妹,亦可保全你母亲。”崔玉郎几近嘘声。
山月下颌骨陡然凸起,后槽牙缓缓松开,慢慢卸力。
崔玉郎再道:“你还是不够狠。你应当拿傅明伯做盾,一点一点向后退,水光手上有蜡油,将他推出来时,把他周身点燃,到时傅明姜的注意力只会在她弟弟身上,我会拦住伏击的追兵,你们一家隐入林中便如鱼入水,再想找到就难了。”
山月所有的情绪都在下颌一紧一松之间消解完毕。
“崔玉郎。”她轻声道。
崔玉郎脸上的笑绽开。
山月继续开口:“我都已将那夜忘了,你却记得清清楚楚——看来,这茫茫十余载,你过得很不如意呀。”
唯有不如意的人,才会沉湎于过去。
崔玉郎敛眸笑了笑:“过去如不如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与你应是这天下最契合的伴侣——唯有你认出了崔玉郎与祝嗣明,也唯有你落笔这幅画怜惜我。”
山月转开眸子,唇角绽开,也笑了笑:“我画这幅画,不是怜惜你——是讥讽你。我贺山月一辈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纵然形容狼狈过几年,也不曾忘掉我是谁、我来自何处。你呢?你连画一幅画都要冠以别的姓名,你在怕什么?怕崔白年斥你不务正业?怕崔家发现你这画画的天赋来源于你那被人好好教养许久的生母?——崔玉郎,你是阴沟的老鼠,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你骂我,我也高兴。”
他伸手,想碰一碰山月的脸。
山月侧头避开。
崔玉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下。
“进宫吧。”他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好戏开场了。”
*******
早朝的乾和殿外,风声极大。
宫人早已被驱散,宫门前早已是一场鏖战,岭南派兵援京,不过三船人马打先锋,粗粗算来三千余人,北山大营集合了崔白年散落在京畿的旧部,五千铁骑撬动还未整合到位的岭南兵士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一夜,便将勤王手下打得节节败退,只能向后退到禁宫内死守皇城。
北山大营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宫门大开,京师就像一座门廊大开的空城,文武百官被北山大营的人从被窝里揪出,如今正一摞一摞缩在殿中,殿外余下禁宫近卫,与从岭南远道而来的勤王率军克守,形成摇摇欲坠的两方对峙、针锋相对之势。
殿门大开,永平帝端坐御座之上,其左下首端坐勤王长子。
徐衢衍今日穿的是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玉冠束发,面色比往常更白,眼神却极平静。
吴敏立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没了惯常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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