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衢衍蜷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抽,神容却一动不动,冠冕毓珠安静地垂在眼前。
腰间那条红绳早已旧得发灰,下端曾系着雕犼玉佩,如今玉佩送予水光,只剩下这束红绳——这束早年愉贵嫔方氏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红绳。
这是方氏唯一亲手给他的东西,当时他并不知身世,对这束红绳珍之重之,后来知道身世了,他便将方氏给他的平安圆扣玉佩换成了专吃龙的犼兽,唯一没有换掉的就是这束红绳。
说不清为什么没换。
或许是珍惜久了,就成了习惯,成了荒谬的心软。
习惯害人,心软也害人。
徐衢衍不露痕迹地垂眸扫过腰间的红绳。
“还有!还有!”
殿下的戚总旗高声嚷着:“戚长儿右臂有四颗红痣,自腕至肘,紫红如血,自出生时便有,当时乡里的出马来看过,立时就说咱这长儿不是一般人!如今一语成谶,我这老匹夫的儿子也坐到了皇位上!”
殿中诸臣工,皆面色惊悸地从老头与崔玉郎脸上晃晃荡荡地扫过,谁也不敢说什么:外头北山大营的兵与禁卫营锋芒对峙,宫变一触即发,皇帝拆与不拆都是个难题,若是不拆,难免叫人说心虚,可若是拆了——皇帝血统受到质疑,这个污点将永永远远钉在史册上了!
户部尚书艾十青低着头,看金砖细微的裂缝:照他来看,这红绳该拆,两方出兵打起来,皇帝也不该给崔家正经的由头,可这红绳却不该皇帝来拆,这阖宫里头,最该来解局的人,应当是方太后,只消方太后清清爽爽来应对拆解,皇帝就还是干净的、尊贵的。
奈何方太后压根没出现。
方太后不出现,便足以证明崔家话里的真假。
艾十青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翘了翘,脑子里过了许多个念头,朝服拖地,不着痕迹地向崔玉郎踱了半步,刚想开口说话,却听殿外清朗一声。
“荒唐!荒唐得要死!”
天儿早就像蒙了一层厚纱一样黑黢黢。
殿门口高挂着的宫灯,射下顶光,出现在殿门口、少年装扮的那人竟扛住了顶光的照射,身形挺拔、目光炯炯,衣摆处蹭了铁锈红的残血,身后护送她一路杀过来的两个内侍,一个捂住涌出鲜血的胳膊,一个脸上一道新鲜的深疤正朝下滴着血。
少年气喘吁吁,却声量极大!
罩在黑纱帷幕后的山月,嘴角陡然抿紧。
眼看着深绿布面太医院吏目官袍的水光步履匆匆踏过高高的殿门门槛,快步行至殿中,昂着头,叩拜行礼再起身直面崔玉郎:“你这逆贼,满口胡言,偏听起来跟真的似的!”
“贺太医。”崔玉郎眸色微动:“你不过一名小小医官,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
水光将药箱放下,拍了拍手,笑起来:“您进宫跟逛大集似的,带个老头就来认亲。微臣这个管圣人喘气儿、咳嗽、胳膊疼、后背旧伤的医官,反倒没说话的份?你叫谁说?这满殿的神佛,只你一个人长了嘴?”
吴敏眼皮一跳。
祖宗,这时候就别贫了。
说话间,水光已转身,低下头,双手呈于头上:“吴大监,还请您拆下圣人腰间的红绳香囊。”
户部尚书艾十青不露声色地将刚刚踱出的半步收了回来:方太后不方便做的事,有人做了那便是赢了一半。
吴敏躬身呈上。
徐衢衍垂下头,眸光穿透冠冕的朝珠,低头看她。
那一瞬,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水光手上。
水光指尖灵巧,三两下便将红绳结扣拆开。
旧绳散开。
里面没有白发。
只有一绺拧成干的药草丝,和一支被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小药丸。
药丸辛香扑鼻,带着苏合香、石菖蒲、细辛、冰片与少许麝香的气息。
通窍醒神,缓喘开闭。
水光将甘草丝挑起,在空旷的、透着血腥味的大殿中,晃了晃。
“喏,我的。”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水光面不改色:“除夕那晚,圣人喘症发作,身上没带平喘香囊。微臣惧怕旧事重演,便私下将红绳拆了,将通窍药塞进去,又缠了一绺药草丝做记号。”
徐衢衍眼睫轻轻垂下。
原来那日之后,她还做了这件事。
她要跑。
却给他留了药。
水光继续道:“所以,崔大人,你说红绳里藏白发,这证据如今没有。你若说我换了证据——对啊,我就是换了。既然这东西能被微臣这样一个小太医拆开重缝,它,又凭什么做天家血脉的铁证!?”
崔玉郎面色微沉。
水光转头指向那老头:“还有他。”
老头肩膀一抖。
“你说戚长儿右手自手腕至肘有四颗红紫色的痣!”水光声音清脆:“圣人右手确有异样,可那是先天胎痕,太医院脉案有载,年久增生,边缘不齐,从不曾见过什么红痣!若这位真是亲父,怎会连亲儿子的胎痕、红痣都分不清?”
“你儿子或许当真右手有红痣,可圣人不是你儿子,自然什么都对不齐!”
水光中气十足,朗声高喝:“饶是村里的乡绅地主家,血脉子嗣都不可胡乱混淆,崔大人是臣下,这老头更不知是何处蹿来的匹夫,禁宫内院不是你家的开年大集,想来就来,想嚼什么就嚼什么!——我还说崔大人是我三十年前生的呢!你信吗!”
水光目光逼近脚下动了又动的户部艾十青:“你们若这样轻易地就信了逆贼的谎话,又和逆贼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株又一株墙头草,看着禁宫的天变了血红,心里头害怕罢了!”
艾十青张了张嘴,眸光陡生出几分惊惧。
崔玉郎脸上那层温润一点点剥离,他看向水光,又看向徐衢衍。
“红绳可换,脉案可改,人证可杀。”崔玉郎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可徐衢衍绝非皇室血脉——他是谁?他自己心头清楚!”
御座之上,徐衢衍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一阶一阶走下,头上的朝冠向后晃动,珠旒错落垂落,恰好遮住眼底晦暗难辨的神色。
徐衢衍一步一步走下人皇的神坛,走到水光身侧,目光如往日一般,温和平静:“朕为昭德帝亲定之嗣,传位遗诏告祭太庙,百官见证。朕登基十载,清江南、整京畿、收宗室、抚百姓、赈灾疫、平内乱,如今九洲归一,万象更新,欣欣向荣——”
玄色龙袍铺展,十二章纹在殿中灯火下浮动,像沉默的山河。
“崔家身为朝中肱骨,却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重罪。”
徐衢衍微微抬手。
吴敏尖声厉喝:“将反贼拿下!”
禁卫营自殿后兵分两列,疾驰而出。
崔玉郎一把攥住身侧女人的手腕,飞快向后退三步,不知何时,殿中左右两侧的朝臣掀了朝服,抽出藏在袖中的寒刀,飞快将崔玉郎护在其后,向外退去。
“你问朕是谁?”
徐衢衍侧身立于兵士之后,眼眸清而冷:“朕是大魏皇帝。”
退至殿外游廊之中的崔玉郎,身后的夜空陡然绽开一大朵漂亮的烟花。
禁宫之中,响起一声又一声、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杀”声!
“既如此。”
两兵对峙的局面被打破,崔玉郎轻声道:“那就请圣人退位。”
*******
最近最响的喊杀,从承天门外传来。
紧跟着,宫城北门大开。
崔家已全数掌控禁宫正北、东北及西北方,崔玉郎退至承天门上,北山大营早已入了外宫,禁卫中亦有崔家埋下的暗桩,崔玉郎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不指望一番血脉论就逼得徐衢衍束手就擒。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目。
名目有了。
刀兵就该见血。
北山大营,从乾和殿东侧长廊杀入。
他们熟悉宫城地形,熟悉得过了头,从东侧长廊往前,可绕开正殿禁卫最密的三重门,直抵乾和殿偏门。
殿中诸多臣工皆为文臣,大魏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宫变,如今来势汹汹,臣工蜷在一团,听殿外刀剑杀戮声,既有老臣泰山崩于眼前亦岿然不动的沉稳,亦有臣子哆哆嗦嗦俯身躬地的狼狈。
徐衢衍侧眸看向勤王,声音很低:“叔王,你也可以出去,崔家做不到的,如今,你也尽可以拼一拼。”
乾和殿门大大开着。
血气、腥气、夜色中的潮气一股接着一股涌入。
勤王的目光早已从金砖地上的裂缝移开:禁宫的金砖,或许可能存有裂缝,但轻易崩不了、断不开,他从岭南欢天喜地站着来,绝不能面青身白地躺着回——刚刚,若崔家能把这徐衢衍出身不详定死,他倒是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可崔家都没做到,他就别掺和了,老老实实地干完一开始商量的活儿,就算吾儿捞不到东宫册封,他们一家至少也能改头换面一番。
第277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