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咧嘴一笑,长脸皱成一团:“出去自是要出去的,逆贼攻势再猛,叔叔也要为圣人顶住不是?”
岭南军高喝一声,冲出乾和殿,杀进战局。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喊杀声愈大,水光眼神瞬时一变。
“吴敏!”水光厉声道:“东侧偏门!堵井旁那条小门!”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贺水光别的本事没有,活下去的生门找得最准——乾和殿东侧有条小路,小路下面有个狗洞,她从狗洞里给当差的小太监一手交钱一手交药,送过解暑的乌梅。
吴敏没有问她为何知道。
这个时候,谁问谁蠢。
吴敏拂尘一扬,两个小内监立时拖起殿中青铜香炉,发狠似的往出拽,拽出殿门,再往东侧偏门一推。
香炉重逾百斤,“轰隆”一声卡住门缝。
下一刻,门外刀锋劈入。
木屑飞溅。
水光拎起药箱,翻出一只黄纸包,一口咬开,劈头盖脸便朝门缝里扬出去。
“闭气!”她喊。
辛辣粉末随风扑面。
门外顿时尖声连连。
这是她平日炮制通窍药时剩下的细辛、皂角末和少许胡椒粉,原本是防着小方再不带药,没想到今日先糊了逆贼一脸。
吴敏被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仍艰难竖起大拇指。
小贺祖宗,真他娘的是个大劫。
是逆贼的大劫!
吴敏拂尘一甩,厉声道:“护驾!”
殿内瞬时乱作一团。
水光反手抽出药箱底下的短刃,刀不长,刃却薄,是她给人割疮排脓的小刀。
她挡在徐衢衍身前,嗓音发哑:“你往后站!”
她见过姐姐护她爱她,她自然而然拥有爱人护人的能力。
徐衢衍看着她的后背,抬起手,轻轻握住水光的手腕将她扯向身后:“今日若死,倒也值得。”
******
承天门城墙上,山月手腕还被缚着。
崔玉郎亲自押着她,似乎生怕乱局中有人伤她。
山月抬头看向杀得一片血红的禁宫。
一刻。
两刻。
三刻。
崔玉郎的眉头终于皱起。
外援没有来。
北疆军没有来。
崔白年没有来。
按原定时辰,禁宫中燃放烟花三刻之后,宫城外应响起北疆军号角,京郊应被崔白年带军封锁,西山大营若动,便会被北疆军牵制在城外。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北山大营孤军在宫城内厮杀,像一把插进墙缝的刀,刀尖入了,刀柄却悬在外头。
城墙上寒风凛凛,山月轻声道:“你在等崔白年?”
崔玉郎猛地看她。
山月看着他,神色平静:“一时半会儿,他怕是来不了。”
崔玉郎瞳孔紧缩。
“你拿画与鞑靼通消息,我也能拿画与鞑靼通消息。”山月道:“那副《亭台水仙图》..”
崔玉郎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看懂了我画中暗纹?”
“嗯。”
山月点头:“送往关外的那幅《春景十二图之七》,暗纹画得清清楚楚,寅东关北暗纹勾连后,应是黄羊岭的舆图——崔白年欲借入京之名,诱鞑靼入黄羊岭,再与北疆军合围。鞑靼人若不蠢,此时应将崔白年率队的援军早已截杀在岭中。”
崔玉郎指尖骤然收紧。
山月手腕被勒得发疼,却没皱一下眉。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鞑靼人信不信崔家。”山月继续道:“你们拿他们当刀,他们也从未拿你们当盟友。刀与刀之间,只有互砍。”
崔玉郎死死盯住山月。
片刻后,他竟笑了。
“好。”他说:“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眼睛亮得吓人。
“你用祝嗣明杀崔白年。山月,你真该是我的。”
山月道:“我不是任何人的。”
崔玉郎像没听见,只低头笑。
可笑声还未落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锐的哨响。
那不是禁宫哨。
也不是北山哨。
那是道士用以穿林传讯的竹哨。
一声起,三声应。
紧接着,宫墙之上,近百道灰白身影如影落下。
拂尘、长剑、短弓。
道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片片从山里落进宫城的霜。
垂白老道一脚踩在宫墙垛口上,嗓音中气十足:“哪个不长眼的,在我徒弟媳妇儿跟前耍刀?”
垂白身后,是清越观诸道。
有老有少。
老的胡子白得像雪,手中握着的长弓上嵌着亮闪闪的宝石;少的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却冷而亮,像山泉里浸过的石。
盛世道士上山,乱世道士下山,他们从来不入朝堂,也不爱与官府往来,但若有难,必来帮。
清越观清贫破败,年年修屋顶,年年屋顶漏,外头人只当那是一座没香火、没前程、没出息的破道观。
可破道观里养出来的孩子,最擅长爬山、越墙、射箭和在夜里杀人。
垂白老道一挥手。
箭雨先落,先断远攻,再压近战。
道士们在红墙绿瓦上踩点跳跃,如奇兵异袭,一路畅通无阻至乾和殿外,箭羽插入围宫反贼的脑袋,崩出雪白雪白的脑浆。
年轻的道士在胸口掐了个决。
身侧的老道心叹了声年轻人就是狠——箭头把人脑浆都搅浑了,还要掐个九紫离火诀把人家魂儿都烧没...
宫墙另一侧,北山大营试图反扑,却忽听宫门外马蹄声如雷。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几乎能撼动宫墙的浪。
新任西山大营右二营都司杜成,勒马立在承天门外。
他是他爹塞进西山大营蒙荫的窝囊废不假,可他也是当日薛枭入西山大营设擂时,二十八人里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薛枭踢断他两根肋骨,却亲手把他从擂台上拽起来,说了一句:“有骨头。”
杜成捂着肋骨躺床上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能把你打服的人,比一个只会在酒桌上与你称兄道弟的人,值得跟。
杜成拔刀,刀锋指向宫门:“西山大营,奉令护驾!”
宫门内外,声浪轰然。
“护驾!”
“护驾!”
“护驾!”
山月眼眶一热。
崔玉郎抬头。
下一刻,承天门外,战鼓响起。
不是北疆军。
是西山大营。
玄甲如潮,自三道宫门外齐齐压来,旌旗在风中展开,黑底白字,一个极大的“薛”字,像在夜色里撕开的一道光。
薛枭回来了。
他不是从冀州来的,或者说,他从冀州绕回来了。
明面上,革职外放;暗地里,冀州左营、清越观、西山大营三线合围。
京师,从来不是空城。
崔玉郎终于明白。
这不是他的局,这是徐衢衍、薛枭与贺山月,一起摆下的瓮。
他是鳖。
北山大营也是鳖。
崔玉郎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山月道:“你输了。”
崔玉郎一点点向后靠,白衣长摆拖在承天门城墙的砖瓦,他余光瞥向墙下的战场血气,再回眸,目光极深极沉地看向山月,顷刻后如寻求希冀一般发问:“你本可以不同我走这一遭,你却乖乖地被我绑了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至少对祝嗣明,有过怜惜和好意?”
城墙上,杀伐之声,是祝嗣明发问的背景。
山月疑惑地拧蹙眉头,借此机会,垂眸看了眼城墙上梭巡的兵士,见兵士专注力在战局上,便微微侧头,引崔玉郎更近一些。
恰逢崔玉郎倾身垂头而来,只见这时迟、那时快,山月自袖中抽出一道清冷寒光,骨刀刀刃向上,利索干脆地划破崔玉郎哽住的喉咙。
“噗——嗤——”
血流像水柱一般喷射到山月的脸上!
又烫又腥!
山月并不曾躲闪,只单手捂住崔玉郎的嘴,不可叫他发出声音引来兵士:“...我同你来,只因为,我想亲手结果你。”
“跟祝嗣明没有关系。”
“跟你这个人,更没有关系。”
“福寿山的火,我得亲手灭完。往后呀,我才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做一个温和亲近的母亲。”
山月手肘扣住崔玉郎的胸膛,一点一点把他往城墙外逼,微微眨眼,睫毛上沾染的血珠便平静地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路。
崔玉郎喉管被割破,无法呼吸,满脸的血与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复一个形状:“画——画——画——”
山月目光平和地看向杀作一团的禁宫,声音很轻:“祝嗣明的画,会一直在。代代世世的传下去——人是罪大恶极的人,画,却是清白干净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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