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碗筷，安静地用膳，不再发一言。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已被尽数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皇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翌日


    胤禛刚跨进上书房的门, 便看见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如过去的每一日一般，还有些许纤瘦的腰背挺的笔直, 手上运笔如飞。


    他足下一顿，思绪不由飞到了昨夜。


    ***


    以过往皇后对永和宫流露过的敌意，以及随着子嗣长大、双方愈发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 除非玛琭是个傻子, 才会选择一点防备都不做。


    非常幸运，她是个拥有正常智商的成年人。


    但也只是正常智商了→_→。


    可能是在宫斗技能上少了点天份;也可能是坤宁宫比较擅长这个把篱笆扎的太紧了……总而言之, 努力了几年, 永和宫方成功拥有了一个爬到坤宁宫二等宫女级别的出色间谍!


    可喜可贺。


    于是一条有关皇后母子夜话内容关键词的消息成功传到了玛琭耳朵里。


    *


    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玛琭就把两个大孩子召到书房，将消息的梗概告知了二人。


    满满, 哦不, 现在该唤她胤珠了——已经是个八九岁的大姑娘了, 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听完只是撇了撇嘴：“她又在给太子灌那些‘天将降大任’的迷魂汤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玛琭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话注意些，那可是皇后。”


    胤珠吐了吐舌头，却到底没再多说。她自小在永和宫这方“无法无天”的小天地里长大, 对坤宁宫那套森严规矩天然带着种不以为然。


    况且额娘从小就教她, 女子当自立自强，眼界心胸都要开阔, 莫要被后宫的四方天地困住了。


    兼之得益于康熙对永和宫几乎毫无掩饰的偏爱, 胤珠的日子过的自由而热烈。


    皇后娘娘那样把太子往孤家寡人的路上推，在胤珠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好好一个人，非得养成孤零零的山顶松，多没意思。


    要她说, 就该吃吃该喝喝，痛痛快快地过那才叫神仙日子呢。


    胤禛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遗传自玛琭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稚，语调却老成得不像话：“额娘的意思是，坤宁宫那位……身子不大好了?”


    玛琭心中轻轻一叹，看着他。这孩子才几岁，心思就这般通透。


    她点了点头：“消息拼起来看，大概是这个意思。皇后拿自己的病骨来压太子，话里话外都是‘额娘撑不了多久了，你必须立刻强大起来’。太子这个年纪，扛得住才怪。”


    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说实话，她对赫舍里氏的感情很复杂。


    站在皇后的立场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在储位上坐得稳、坐得久，无可厚非。


    但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玛琭看着胤礽那孩子被逼成那样，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谁家六七岁的孩子，就活该每天寅时起床、被亲娘拿命来催着往上爬啊?


    “所以，”胤禛的目光落在玛琭脸上，“额娘打算做什么?”


    玛琭对上儿子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忽然笑了。她伸手揉了揉胤禛的脑袋，成功把那张小冰山脸揉出了一丝嫌弃的褶皱：“放心，你额娘没那么蠢，不会上赶着去坤宁宫送温暖。人家又不会领情，没准还觉得我在炫耀呢。”


    “那额娘……”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玛琭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坤宁宫的处境和心思，我们心里有数就行。该防备的继续防备，该示弱的继续示弱。


    至于太子那边——”她顿了顿，“你们在上书房若是遇见了，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疏远。正常相处就好。


    他若是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回来告诉我就成。”


    “说一千道一万。”胤禛了然一笑，“额娘还是心软了。”


    玛琭脸上一垮：她的表面功夫居然已经退步到连个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地步了吗……


    “行了。”胤禛也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儿子知晓额娘的意思了，若无他事，儿子就先行告退，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


    *


    浅浅行礼告退后，胤禛走出书房门，缓步离开。


    对付皇后还好，但一旦太子加了进去，额娘就总会生出些不忍来。


    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胤禛眉宇浅淡，他也没无能到非逼的额娘出手才成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


    “万般恩典，自有孩儿功成之后赐予。”


    ***


    当晚，康熙来时，玛琭正在灯下看一本杂记，头也没抬：“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


    康熙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朕听说，你今日把两个孩子叫去书房说了好一阵子话。”


    玛琭睨他一眼：“皇上消息倒是灵通。”


    “朕的永和宫，朕当然要上心。”康熙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半真半假，“怎么，怕朕的太子欺负你儿子?”


    玛琭拍开他的手，赏了他一个重重的白眼：“孩子间的争斗臣妾还不放在眼里!”


    康熙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玛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朕知道了。”


    ***


    这一天阳光正好，玛琭舒舒服服地睡到日晒三竿方才悠悠转醒。


    她偏过头去，就看见窗台上的那一小盆绿植，叶片嫩生生的，在日光里舒展得很自在。


    这是她近日闲来无事亲自种下的，特意选了生命力顽强的铜钱草，不求别的，就看中一个对新手友好。


    如今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守在外头的宫女立刻进来侍候。


    等到收拾齐整了，桌上也早就摆好了早膳，她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随口问：“这几日，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宫女谨慎地答：“回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前日出来了一回，在御花园坐了一会儿。听说是坐了两刻钟便回去了。”


    玛琭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喝完粥，躺到门外的摇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望着殿内的一处纹饰出神：赫舍里氏的时日还有多少，她不清楚。太子还能在那条孤高的路上走多久，她也不清楚。康熙在帝王的位子上还能护永和宫多久，她更不清楚。


    所有的不确定叠在一起，原本该让人心慌的。但玛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焦虑。


    她能做的，只是守好眼前这一方天地，该笑的时候笑，该吃的时候吃，该护着的人护着，该放手的别攥太紧。


    至于剩下的——交给时间就是了。


    她闭上眼，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隐约鸟鸣，还有殿外胤祚追着宫女跑过的脚步声，以及某个奶声奶气的“额娘额娘我要看弟弟”的嚷嚷声。


    玛琭嘴角微微翘起。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END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