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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箭头 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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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盖上去,他就睁开了眼睛,果然睡眠很浅。


    光怔看看身上驼色的羊绒毯,再看看蹲在他面前的陈家玉,想了想去,轻轻的‘唉’了一声。


    此时夜已经深了,他翻了个身,背对她的方向。


    光怔离开陈家玉的住处时,大概凌晨五点。


    天还没有亮,他还来得及回去再补一觉,洗漱上课。


    光怔从小沙发上翻身起来,蜷缩一夜浑身都酸,转头去看陈家玉已经把枕头放回床头方向,抱着另一只枕头,脸扎进枕头里睡,呼吸起伏很安稳。


    如临大敌、提心吊胆的一夜过去,她终于睡着了。


    光怔轻轻收拾自己的东西,在桌上给她留一张纸条,上写「不要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去请假。」


    她必须要去就医,这一次不再是商量和请求。


    他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家玉,开门走进夜幕里。


    在他下楼后,家玉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点一支烟,看着楼下慢慢走远的那道影子。


    她根本彻夜没睡,她已经两个月没在夜晚睡着。


    看着光怔越来越远的影子,家玉想,其实昨晚她可以不说破光怔那天就站在门后,旁观她与叶闻真接吻,再匆匆跑掉。


    她完全可以不说。


    但她就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四处去把人心搞乱。


    就要。


    ?


    第21章 两只哺乳动物依偎过夜


    光怔陪家玉去系里请假时,年轻的辅导员茫然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家玉穿一件黑色带帽的宽大防晒衣,把自己整个人尽可能的藏进黑色里,只露出一截小小的惨白的下巴,站在光怔身后。光怔拉住她的手,告诉年轻的女老师,自己是陈家玉的哥哥。


    这样的身份用了几次,竟变得顺手起来,他们真算得上兄妹时,互相不睬,如今倒装起来血亲来了。


    拿了病假条,他牵着陈家玉上出租车,一路到最近的医院,离学校大概3公里的距离,很近,家玉的手全程任他牵着,侧过头看着窗外,光怔始终忧心地侧脸看着她,司机一眼可以看出这两人中,谁是病人。


    他们在医院门口下车,单行道只能停在路对面,甫一下车,家玉看对面一眼,扶着树开始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眼泪不停掉在地上。


    她抬头告光怔,“你现在看到了,我为什么这么抗拒来看医生。”


    她不是没有想过求医,可她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每次到了这里,看见对面楼顶红红的十字,就立马听见紧急呼救铃刺耳的响声,听见人的心率归零的忙音,就开始剧烈想呕吐。


    光怔没想到她的惊惧已经到了会引发生理反应的程度,还想叫她再坚持一下。


    “我们就进去挂一个最普通的号看看,我陪你一起。”


    他尽量把这件事情说得小一些,稀松平常一些,但家玉的反应很强烈。


    她甩开光怔的手。


    “你懂什么?我亲眼看着他死掉,我没有爸爸了,姚浣。”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种无声又莫大的痛苦,他怎么会懂。


    情急之下她的语气开始有些轻蔑,光怔扣紧陈家玉的肩膀。


    “陈家玉,只有你一个人丧父吗?”


    “……”


    家玉不响了。


    看着他平静的脸,她突然想起来,光怔和她一样,甚至他面对父亲的死亡比她更早。


    她重视自己的痛苦到了轻视别人的程度,得意自己是世上最痛之人,而忽视了别人的存在,家玉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


    家玉把脸埋在手掌中。


    “对不起,我太糟了。”


    光正揽过她抽动着泣诉的肩膀,听见家玉用更小的声音求他。


    “我们回去吧,好吗?求求你。”


    光怔看看路对面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又看看抓着他的衣服流泪的陈家玉,遇到她以后他就一直在叹气。


    僵持了几分钟。


    他又一次叹息后,心里了然,这一趟注定无功而返。


    随陈家玉返回她的住处,光怔已经打定主意,这段时间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扭动锁匙,家玉垂着头对身后跟着她的光怔说,“你要不要听,我小时候的事。”


    她问光怔要不要听她的人生,病的起源。


    “你要听,就进来。”


    她说完,自顾自进了房间,听见身后跟着的脚步声,终于安心他没有转头就走。


    光怔已经完全熟悉她房间的构造,反客为主,他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在小沙发前坐下,光怔坐在两人座旁边的豆袋上,比她矮一些,这样的位置更让她安心一些。


    家玉看着他这些体贴的细节,想,他不过给了一些小恩小惠,她就要拖他下来陪自己痛苦,家玉觉得这样很坏,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人越浑浊时就越想去污染一些看上去更干净的东西。


    或许讲出来,她就会好。


    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家玉想了又想,自己这棵过于软弱的树是从哪里开始受到损伤,好像从哪里开始都不够前,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关键词……妈妈。


    家玉第一次和人谈起她,谈起晚玉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吧,我妈妈的名字,晚玉,听上去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可她并不像她的名字……老师说我应该改名叫家玉的时候,我和我爸眼里都在恨。”


    但最终还是改了如今这个名字。


    从陈玉到陈家玉,她开始讲永铭和晚玉离婚前,自己的前十岁人生。


    她不是晚玉第一个孩子,是最后一个孩子。


    没有得到第一份爱,只得到了……复杂的恨意。


    那时候永铭已经开始频繁外出,做外贸生意,总不着家,晚玉酗酒,酒后所有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


    殴打是从家玉有记忆就开始的,晚玉下手狠极,没有任何原因,竹鞭晾衣杆剪刀,所有锐器往她身上招呼。


    家玉把手臂横在光怔面前说你看。


    以往只是从未有人细细检查过她的皮肤,其实陈家玉过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出一些旧伤痕。


    忍受暴力时,她常常在幻想一个画面,要是整间屋子突然起火,那就好了,烧死她和晚玉在这一间装满暴力的刑房中。


    她父她母的婚姻是一间困住彼此的刑房,也把她装了进去。


    永铭回家看到女儿身上的伤口,便和晚玉大吵,杯子碗筷全都砸碎,互相扔,家玉只知道大哭,得妈妈更凶狠的一记眼神。


    家玉每天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槟榔壳’伤痕去上学,获得许多怜悯的眼神。


    直到最后一次,永铭用大衣裹住她,拎着行李带她离开,搬到临省,入住到姚教授一家对面,她开始长久地羡慕姚浣有一位温柔娴静的母亲。


    再然后的人生便是和姚浣重叠的,家玉讲青春期自己第一次用小刀划伤手臂,大概在肩膀以下,肘弯以上的部分,不敢在手腕,那里人人看得到。


    “刀落下去,我心想,非活不可吗?这种人生。”


    光怔听到这里,正坐起来,背挺直,去抓住她的手,心跟着颤抖,好像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她所说的那种痛苦。


    “然后你记得吗……你就敲门进来了,我好紧张,告诉你我用我爸的剃须刀给手臂脱毛,不小心划伤自己,还好我们关系不好,你相信了,因为没有人会在肩膀割腕。”


    那时候姚浣穿一身白T灰裤子进来,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青春期的身体骨架开始变挺拔。


    家玉当时看着他想,好正常的人,好正常的人生,好像和他换一换。


    光怔想起了当时的场景,非常寻常的一晚,他到盥洗室洗漱,见陈家玉站在洗手台前,血流如注,神情冷静,他给她拿了纱布棉签处理,陈家玉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伤口。


    他真信了那是意外的伤口,现在想起,更加后怕。


    家玉怨道,“每一次都是你,昨天也是,我真想给你一脚。”


    在离开了晚玉后,她开始屡屡自罚,而这件事情发生时,姚浣总在扮演一个闯入、破坏者的角色,家玉每每想到,都气得牙痒痒。


    之后肩膀留了印记,很多年才淡化至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家玉不敢再割伤自己,夜哭失眠,一个人躲在空房子里,轻轻地以头敲墙。


    “你没有听见过吗,咚咚的声音。”


    光怔后知后觉,原来以前那些他以为是墙体老化的声音,都来自陈家玉。


    “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妈妈,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那样轻轻拍我的背……”


    “再后来老师就死了,你妈妈带你搬到对面来,我更不敢做什么了,我对不起你,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竟然觉得,至少我家里有大人了,不再是我一个人,每天到你们家吃饭。”


    家玉说到这,黯着眼睛垂下头去。


    她一边厌恶,一边庆幸,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的悲哀,她时常为自己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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