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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箭头 第25页

第25页

    “你和你妈妈走那天,我又高兴又不高兴,还是好羡慕你,可以走得那么干脆,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很干脆,相比之下……我太软弱了。”


    她总喜欢拿自己和姚浣比,从小到大都是竞争的对象。


    她讲到两年后永铭的死。


    “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死掉了,我半年后才认清楚这一件事。”


    生命的沉痛不是一霎风雨,而是一场二十年的雨水,家玉没有伞,没有人来,如今连父亲的大衣也不再有了。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永远要自己面对了,于是生活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崩溃了。


    “我总觉得,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把我的所有事讲给他听,讲出来了或许我就好了,但我一直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我担心每一个人都会拿我的伤口当武器。”


    她看向光怔,已经噙满泪,“看来看去,我能信任的人,好像只有你。”


    满溢的倾诉像一种暴力,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承接,反正她一股脑地将自己说完了。


    她对所有人机关算尽、逞凶斗狠,却只信得过在他面前袒露自己不过是一只柔软的、小小的磷虾,随时可以淹没在海里,轻易死掉。


    光怔看着她的眼睛,在其中看到自己,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责任感排山倒海袭来。


    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情绪。


    只觉得自己有管她的义务,作为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冷漠了许多年,独善其身的人也第一次决定要完全插手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情绪抱了上去,总之他抱了上去,环住了眼前这个自称磷虾的陈家玉,或许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共情,或许仅此而已。


    两只悲伤的哺乳动物整夜这样依偎在一起,光怔先一步醒,发现家玉还靠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缩在沙发上,黑着灯过了一夜,他动了动,家玉没有醒的迹象。


    将人抱回床上,光怔推门出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打在身上,光怔眯着眼睛适应亮光,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一种波澜壮阔的痛苦淹没了,来自陈家玉的痛苦。


    一整夜滴水未进却不觉得饿,只觉得饱胀,什么也不想吃,他被一个漫长的潮湿的故事撑饱了。


    在与世界积极对弈了二十年后,他的立场突然倒戈到了另一方,仅仅用了一夜。


    这时候刚好遇到叶闻真拎一袋早饭上楼来,他们在一层楼的上下两排楼梯遇上,他远远地自上而下看叶闻真,突然觉得对方阳光的笑很刺眼。


    光怔开始明白了,陈家玉为什么称这些人为……‘外人’。


    ?


    第22章 生吞般的吻后


    二十岁起,姚浣给自己的世界立起一条界限,他和陈家玉在界限里面,被他称“我们”,而其他人在外面,统一视作“外人”。


    但有一些角色难以抉择,不知道该摆在这个小小国度、这一条楚河汉界的哪一边,比如他母亲,姚陈静澜女士。


    陈女士的电话打进来时,家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像是被烫到一般,从他怀抱离开。


    光怔伸手想去把人捞回来,他把最狼狈的一面都掏出来了,好不容易等来她松口,终于撬开了她紧闭的嘴,打算开口讲一讲这些年去了哪里,对他心软的陈家玉却被一通电话惊醒了,她按住了他的手。


    “先接电话吧。”


    光怔脸上挂满不甘心,但铃声一直不断,家玉听着不断响的铃,心想这么多年阿姨还是很有耐心。


    她打发光怔到阳台去接母亲的电话,自己坐在沙发边缘,拉杆箱的把手仍握在手掌中。


    光怔站在阳台,一面听母亲讲电话,一面频频回头看她,他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也不想听到他和他母亲的谈话。


    姚陈静澜讲,台风天快到了,想到大陆来看看他,六年来头一次,她愿意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母亲温柔但拿定主意时不容否定,光怔挂了电话回到室内,一袭灰白色月光打在妻子低垂的脸上,照得她看上去安静又阴沉。


    “阿姨说什么?”家玉仰起脸。


    “她说最近要来肃城。”


    “……”家玉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低下去,“送我回去吧。”


    她完全冷静了下来,像是刚才抱住他时互诉的那些苦楚不复存在了一样。


    “你再说一遍?”


    光怔紧紧捏着她的肩膀,轻易被她的出尔反尔激怒。


    “送我回去吧。”


    家玉重复,满脸平静。


    光怔反复读她的表情,眼里细碎的恨意又被捡了回来。


    他松开了鼓起勇气后又急流勇退,退堂鼓依旧的妻子,咬牙切齿,道:“你总是这样。”


    家玉始终木着脸,以沉默应对他重燃的恨意和沉怒,光怔站在她面前,拳头捏紧又松开,他倒宁愿陈家玉是以前那幅乖张的坏模坏样,也不想她现在像一座安静的人形陈列,摆在这间房子的每一处。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这种惊悚的话他总在最无力的时候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家玉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


    “下楼吧,再晚你的车出不去了,会影响你明天工作的。”


    没有地库的旧小区,晚间路面停满了加塞的车,太晚的话他的车会被堵在楼下。


    两个人在不开灯的两居室对峙,恍如隔世的旧爱人间该有的那种氛围全回来了,明波暗涌、杀机四伏的氛围。


    直到光怔拍门下楼燃车,家玉被关门的响声吓到,才敢抬头,拖着空空的箱子跟上。


    到了楼下,车已经停在楼梯口,后备箱打开了,家玉将行李装进去,绕回副驾驶,却打不开门。


    落了的安全锁没有被打开,只开了窗户,丈夫坐在驾驶位,阴沉着脸。


    “你打定主意要逃避一辈子,是吗?”


    他最后一次给她机会开口,然家玉只平静的陈述事实。


    “我留下,让你妈妈来,看见你和她前任的女儿在一起,和一起长大的‘妹妹’先斩后奏结婚,你想要这样,是吗?”


    光怔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怕她知道?”


    “嗯,我不想她讨厌我。”


    家玉回答得很干脆。


    她不想被唯一给过她一些疑似是母爱的女人讨厌,至少不要那么快被她讨厌。


    家玉拍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门吧,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光怔瞪着她一动不动,半晌后拍了一下方向盘,鸣笛的声音引旁边的几辆汽车跟着一起叫嚷,他给她开了门。


    家玉上车坐好,“走吧。”


    一路上光怔的表情都很坏,越来越坏,收起了脆弱的那面,他又开始给她脸色看。


    家玉这时候突然想,难怪她总觉得坐他的车很空。


    他开车的时候永远很安静,没有车载音乐。


    这样肃杀的气氛太凝重,她伸手去打开车载电台,或许吵闹起来气氛会好一些,静夜里除了风声又响起电台音乐的歌声。


    「你要如何原谅彼时此时的愚蠢/如何原谅奋力过但无声」


    「你要如何原谅时光遗失的过程/要如何才能容忍它发生/要如何才能想而不问」


    ……


    就这样应景,照得她更加难堪。


    家玉伸手关掉了音乐,终于理解了为何他的车永远安静。


    太应景的音乐令人心虚,她彻底不说话了。


    光怔看一眼她,冷眼旁观她去打开音乐又忙不迭关掉,他自嘲似地嘁笑一声,把车越开越快,急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家玉抓紧安全带,提醒他,“你开慢点。”


    回答她的是更响的风声。


    家玉识趣地闭上嘴,怕再劝一句,他会带她一起去撞桥墩,两个人一起死在今晚。


    十分钟后,他送她到自己的房子楼下,这栋楼住的多半是退休老工人,很早休息,此时整栋楼都黑了。


    家玉跳下车,想去拿自己的箱子,发现光怔快她一步,已经把后备箱打开又合上,他站在她面前,行李箱靠在他腿边。


    家玉以为他还有话要讲,然他只是把拉杆递给她。


    “上去吧。”


    “……好。”


    光怔靠在车上点一支烟,看着她上楼,陈家玉轻手轻脚的,连楼梯间的灯都没有惊醒一盏,她做什么动作都那么轻,消失在天地间都没人察觉。


    姚陈静澜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再次钻进他的耳朵。


    “台南马上要进台风季了,今年的寒气好重,大陆应该会好一点,我打算来看看你。”


    “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那么小那么偏,没去过的小城市,一待就是五六年……搞不懂你。”


    “这几年有没有谈恋爱,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该考虑找一个人组成家庭的事了。”


    “……”


    大多数问题光怔都无法回答,他很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找到了,组成家庭的人,但回头看到阴沉的陈家玉坐在沙发边,始终难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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