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时嘉就在大楼餐厅的电视上，看到了季洵。


    记者在问他零售业全面开放后，本土零售业要如何应对危机。


    季洵衣冠楚楚，戴着度数并不深的眼镜，时嘉要做服装贸易，一眼关注的就是他的衣料材质，精纺羊毛、埃及棉、真丝，织物暗纹透着冷静、平整和沉稳，他长腿交叠，面料也只有短暂且不明显的褶皱。


    采访里的他是时嘉最喜欢的模样，或者说，是她最想成为的职场上的样子，理性强大，有距离感，从容不迫，发言利落，有种松弛的儒雅感，但内里是绝对的强势和自信。


    “本土商业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消费环境、人文氛围是最关键的，内资零售业要学习外资的物流供应链平台、信息平台、服务平台的建设，但要保留地域人文特色。”


    “比如百荣参考面包现做，引进本地特色熟食。三年前，我们天桥分店在门店时经理的建议下正式试点，她得知一家老街面包店经营不善，只有一对老夫妻守着传统手艺，就牵线把特色糕点引进商超烘焙区，分店的熟食品类‘炸香芋包’、‘肠仔包’、‘椰丝包’，都已经成为了‘明星产品’……”


    时嘉听到“时经理”三个字，眸光微动，睫毛轻轻地颤抖，勺子也停在了碗里。


    她刚提出想法，季洵放手让她去尝试，虽然他也认为，她没有必要浪费时间精力，去老街跟老夫妻学手艺，对方也不见得会同意，但时嘉跟他说，拿真心换真心，他就批准了。


    后来，她真的做成了这件事，说他真好，谢谢他给她这个机会。


    季洵一贯公事公办，很理性，没什么感情色彩：「不用美化我，这是公事，纯利益关系。」


    跟施舍乞丐似的。


    ……


    考前两天，时嘉彻底学不进去了，越看脑袋越是一团浆糊，不看又焦虑。


    门外又有人敲门，这个点会来的人一般就是送饭的老陈。


    时嘉脸上的笑意盈盈，在看到季洵的脸之后，僵住了。


    他空手而来，时嘉目光往下，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问：“怎么了？”


    时嘉没看到饭，也不想绕弯子：“饭呢？”


    季洵问：“什么饭？”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老陈……”


    “他怎么了？”


    时嘉也搞不懂了：“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来看看大半夜发疯骂人的前女友，精神状态还正常么。”


    时嘉装作听不懂，好像那天深夜打骚扰电话的人并不是她。


    季洵目光扫过她，鸡窝卷发，黑眼圈，睡衣，再越过她的肩膀，一客厅都是乱堆叠的资料，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在只是乱，并不脏。


    他绕过她，走进去，拿起她刚刚还在背的书，看了几眼，说：“我带你去吃饭，该放松就放松。”


    时嘉语气平静：“我不去。”


    不只是考试的事，还有好多等待回复的客户，以及戴利扔给她的那个烦人的东南亚客户。


    电脑上的MSN一直在跳出信息。


    她没时间管季洵要做什么，坐回了餐桌旁的椅子上，盘腿开始回复消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乎要起火，她的外语水准经过几年的磨炼，足够她跟客户吵架了。


    季洵站在她身后，盯着她滚动的屏幕，大概知道她在吵什么了，又拿起那一叠设备资料，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这是时嘉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的行类，一看就不会是她的订单，就只能是帮别人背锅扫尾。


    季洵拧眉，抿着唇，想说什么，视线落在她疲倦又充满冲劲的脸上，那些怒其不争的难听话又吞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说了她也不会听。


    时嘉手速快得都要把键帽抠掉了，季洵忽然让她站起来。


    “啊？”她没明白。


    季洵说：“你去学习，我帮你回。”


    “啊？”


    季洵开始不耐烦了：“你是觉得我吵不过这个男的，还是你们公司有什么商业机密，怕被我知道？就卖几个交联线测试设备，起来！”


    时嘉想想也是，该让对面试试被季洵骂有多惨，反正是戴利的客户。


    时嘉把位置让给季洵，补充道：“这个客户也不想退货，就是想多要一些零备件，顺便为难我们，但是呢，他又的确是老客户，也是最蛮不讲理的，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方便下一年占便宜，再把我们当丫鬟使。”


    季洵问：“他提出诉求的理由是什么？”


    “不想按照确认过的图纸安装，要把控制室放在屏蔽房内，说这样安全，但这样根本无法操作。”


    季洵说：“知道了。”


    时嘉想到对面要被季洵痛骂一顿，烦躁的情绪慢慢就消失了，她倒了两杯茶水，把一杯推给了季洵，趁着心情平复，开始默默背书。


    屋子里只有平稳的键盘敲击声、偶尔的翻书声，还有楼下远远传来的鸣笛声、锅碗瓢盆声。


    季洵提了个方案，能完美解决对方无理取闹想把控制器放在屏蔽室的要求，怼得对方一时哑口无言。


    他没什么素质地翻动时嘉的工作电脑。


    挂靠了孙惟成的公司后，她身兼数职，跟单、销售、会计、出纳、售后、检验、装卸等十来个岗位，在不同的账号扮演不同角色，忙得不可开交，聊天记录里一个账号打字：“不好意思，等会我咨询一下跟单部……”另一个代表跟单部的账号很自然地撑起虚假的身份：“您好，我同事跟我转述了您的需求，我帮您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架构庞大严谨的企业。


    他笑了笑。


    等这个难缠的东南亚客户不再回复，季洵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走吧，去吃个饭，我带你去个地方，一个可以快速恢复精力的、放松的地方。”


    他说着，视线往下摇，扫过时嘉的胸口，觉得尺寸应该是对的。


    第30章


    时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连反击的心情都没有。


    要放平时，谁敢这么看她，她会立马用那种嫌恶的表情盯他裆，扯扯嘴角，再看情况给点意大利经典歧视大小手势。


    至于快速恢复精力，什么放松，只要是季洵提出来的，她都很难往暧昧的方向想。


    季云崧的裤子出了名的容易掉，而季洵，时嘉认识了他一年多，才把他的裤子脱下来。


    在那之前，她已经从美发大王范雨萌那学了好几招，什么恋人是最好的座椅，顶着亲亲，严丝合缝，给这个裤裆上锁的男的震惊得怒斥：「以后不许你再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时嘉有时候也不懂季洵，或许人都是分裂的，他看不上她的“不三不四”，现在又来她这“不三不四”的出租屋，坐在这里给她“不三不四”的客户做客服，又回了一堆“不三不四”的话。


    客户：「听明白了吗？我要你给我一百个零备件。」


    季洵：「我可以给你一百个巴掌。」


    客户那边回了一堆骂人的话，季洵都不理，只给出两个选择，一是退货，他现在立马安排人过去提走。


    时嘉还没看到选择二，说：“真退货了，戴利会杀了我的，他宁愿从尾款里扣钱。”


    季洵说：“你也知道，你这个客户不想退货，否则他何必跟你浪费时间掰扯。我刚刚找人问了，这种设备还有一种解决办法……”


    时嘉又不是傻子，说：“空运屏蔽玻璃过去，加装窗户，让他们可以观察到控制室？谁出这个钱，他们愿意吗？”


    这客户还真的同意了，因为季洵态度强硬，他没有时嘉的担忧，不管对方说什么，不接受第二个选择，那就退货。


    那些话翻译过来，还很熟悉。


    季洵：「你有选择的权利吗？不想要这些设备就别要了，有的是工厂要，你们老板让你从年初开始采购，历经一年，顺利调试成功，走到了安装的流程，不是让你浪费时间，毁掉项目！」


    时嘉再厚的脸皮，也有点发烫了，戴利骂她，她去骂季洵，季洵拿来骂戴利的客户，她目光闪躲，最终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做了个收尾工作。


    季洵说：“你拿出凶我的三分之一，去凶你的客户，你已经把生意做得遍布全球了。”


    时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感情跟工作能一样吗？”


    “是因为这样么？”季洵的脸上没什么笑意，“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凶了我，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么？但你凶了客户，钱和工作都没有，平白惹一堆麻烦。”


    时嘉也拿他说过的话还给他：“我可不敢凶你这个高贵的寡情重利者，所有的喜欢都是欲望和利益游戏，你不在乎，你无所谓，你没有心，你这辈子都不会受伤。”


    还越编气焰越盛：“我季洵，在哪个圈层里都是高级货，情爱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耀眼、漂亮、聪明、门当户对的女孩，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会被一个夜校、落魄、虚荣、低劣的撒谎精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