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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页

    “不过小嘉很多人喜欢的,周家那个,那小子不行,在国外学了点医术,就敢对我指手画脚,说我这个家庭注射没达到医疗标准,违规,不干净,没把我给气死。”阿德叔还是很满意季洵对他的信任,“你放心,叔都这样给村里人治疗了二十多年,非常安全。”


    季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注射,要是让邓院长知道,少不了一顿骂,他现在也没力气嫌弃,要真的出了事,时嘉肯定会内疚一辈子的,看她还怎么忘了他。


    阿德叔叮嘱时嘉注射过程要注意的事项,又开了药,标注好服药的时间和剂量。


    时少华负责结账,送走阿德叔,时嘉搬了张凳子,就守在季洵的床边,不停地讲着话,不能让他睡着。


    “季洵,你睡了吗?睁开眼睛。”


    “这个输液很快的,两瓶差不多一小时。”


    “你现在手冰吗?别乱动哦,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你等会要吃什么,我给你去做?要是还难受,记得跟我说,我带你出去,村里就只有村医,阿德叔的技术还是可以的。”


    季洵终于开口:“吵死了。”


    “输液过程不能睡呀,热水袋温度合适吗?”


    季洵掀开眼皮,盯着挂在床头蚊帐架子上的两瓶吊瓶,问:“等会怎么换瓶?”


    时嘉理所当然:“我给你换。”


    “你学过医?”


    “没有。”


    “你有医师证?”


    “没有,换瓶又不难,你这瓶快输完的时候,我就快速拔掉,插进另一瓶里。”


    季洵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会输完,也是你给我拔针的?”


    “对啊。”时护士微笑,眼睛亮如星,“你放心,不会回血的,也一点都不疼,以前我爸、凌阿嬷、诺诺生病,都是我拔针的。”


    这什么野蛮原始的地方,没有一点规则可言,来找她一趟,还要把命交给她。


    时嘉努力地找话题:“我们聊一聊……”


    “免了,你想我死。”


    时嘉装没听到:“你生病的时候,邓院长怎么照顾你的?”


    “你真会聊天。”


    “是不是邓院长很忙?”


    “……嗯。”


    “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不用,你想听她骂我?”


    “你态度这么恶劣,茅坑里的臭石头,谁有办法疼你,你要装可怜,要学会委屈。”


    “怎么装?”季洵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笑非笑地盯着时嘉。


    “就比如拥抱,像这样。”


    时嘉站着,半弯着腰,抱住了躺在床上生着病的男人,她瓮声瓮气道:“对不起,你肯定很难受吧,没有关系,我知道你现在很脆弱,还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因为你先气我的。”


    季洵的下巴就贴在她的颈侧,毛衣下的肌肉紧绷,线条冷硬,输液是凉的,手臂像冰块冻僵,接着所有的棱角都开始模糊、融化、坍塌。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子被湿润的棉花堵着,失重的羽毛缓缓下沉,落到心尖。


    这是生病的福利还是高烧的幻觉。


    在她身边,就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她牵扯,无尽地起起落落。


    “时嘉。”


    时嘉刚想起身,后背就多了一只手,因为他正在输液,她也不敢挣扎。


    “这一招对我妈没用。”他嗓音沙哑,像钝刀,但先割的是自己。


    “为什么?”


    “她不会抱我的,她讨厌我,她怀我的时候还跟在老师后面上手术台,并不知道怀孕了,但因为孕期反应,加上经验不足,出现小失误,血柱喷到脸上,她仰面摔倒了,嗅觉失灵了一段时间,无法工作,事业受挫,她觉得这是我带给她的第一个灾难。”


    季洵语气平直,只是单纯地在述说:“的确是灾难,她还在孕期发现了她深情的丈夫,原来早就在乡下有了老婆和儿子,却在香港装单身追求她,和她领证结婚,我小时候听她说了很多次,她后悔让我出生,害她永远记住这种耻辱和难堪。”


    “我对她离婚没有任何意见,我也能理解她没办法带着我生活,因为她很忙,又要工作,又要修读硕博,四年完成六年学业,因为那次手术意外,她最好的职业晋升路径只有管理岗。”


    时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两个人,她都能理解。


    就像她和季洵的关系,谁都没错,谁都有错,真正的错误,就是不该有交集。


    只是,邓院长的挣扎和痛苦,不应该发泄在无辜的小孩身上。


    季洵也不需要时嘉给什么反应,他看着她的发顶,漆黑的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不想再多说了。


    时嘉问:“然后呢?”


    “没有了。”


    “你大哥跟我说,你小时候差点被拐卖。”


    “那是绑架。”


    时嘉无语:“有区别吗?”


    “我大哥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你很可怜啊……”所以她送给了他卷发娃娃。


    季洵皱眉:“这有什么可怜的,你被他骗了,他嫉妒我,我是故意被绑架的。”


    时嘉冷呵:“你那时候几岁?”


    “没必要问这么细。”


    “快说几岁!”


    “……7岁。”


    时嘉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以为自己是电视剧大力神童啊,7岁能打几个成年男性,别嘴硬了,你就是被抓走了。”


    季洵自尊心受伤了,病恹恹地沉默下来。


    时嘉安慰他:“没事没事。”顺带拍了拍他挺翘的大胸肌。


    季洵过了几秒才说:“邓院长当时连这句话都没说。”


    不过,他早就不在乎了。


    但他要听听时嘉的看法。


    时嘉说:“凡事要往好的想,别伤心了,这种拐卖,说不定你就是被拐来我们村,那我们从小就能认识了,之前我爸有钱的时候,还有人要把儿子送给我爸呢……”


    “?”什么人贩子村。


    季洵想到了一个事:“明天鹭城我带你见个人,八十年代做外贸的,顺便参观几家外贸公司,你看到我给你带的名片了吗?”


    “看到了。”


    “所以你才出来挽留我。”


    时嘉再补了一刀:“我没挽留呀,是你自己晕倒的。”


    第39章


    季洵这会对付时嘉就只用一招,微微拧眉,闭上眼,像是不太舒服。


    时嘉就会主动服软,季洵总算懂季云崧说生病真好的含金量了,如果生病是这样,那他也想天天生病了。


    在村里的时嘉忙忙碌碌,好像就没有她不会的事。


    她给季洵换了新的一瓶输液水,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阿德叔还要去其他人家里看病的,不可能一直守着,想在家输液,就得自己学会这个。”


    “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季洵说。


    到时嘉生命的起点,他才更清楚地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岁月组合成了六年前走到他面前的她。


    他们之间的差异比他想得还要大,他们之间的相似也比他想得还要多。


    过去他总是以为他对感情足够冷静理智,对她也没那么深的执念和窥探欲。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大部分是对的,他对她的轻视的确存在,因为最初的她真的很差劲,撒谎、吹牛、见识短浅,还跟她朋友说,她要嫁给有钱人,捞到很多钱,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尊重的地方。


    却鬼迷心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他宁愿自己肤浅,只关注她的脸、胸和腿,可他听到她的名字,最先想到的碎片瞬间,是她野心勃勃的明亮眼神,是她陪着妹妹蹲下捡小猫、和流浪猫一样的笑容,是她给他做的插着蜡烛的红团,是她的手跳跃在他身上的孔雀蓝、柠檬黄,是她学每一种语言都能发展出她独特的乐趣,是她的狼狈、耍赖、眼泪和不服输……


    时嘉笑了笑:“不知道要从哪里讲起。”


    “从你最难过的事说起。”


    “缺少氛围,你现在让我讲,每个事我都觉得是好事,而且穷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穷法,我们还算好的了。”


    时嘉不怎么喜欢他们村,宗族观念重、重男轻女、野蛮又匪气,好在偏僻归偏僻,港澳台和其他地区的华侨却多,机会到处都是。


    季洵让她随便说点事情。


    时嘉想了想:“说堂姑吗?我爸刚去阿根廷,把我托付给她,没多久,姑丈把我赶出来了,姑姑更可怜,跟姑丈吵了两句,就被打,气头下喝了农药,还好喝得不多,抢救及时……”


    “后来,凌阿嬷把我接回家,我和诺诺一起打水、踩凳子做饭、上学、打工,诺诺下巴有道疤,就是在凳子上摔倒磕到的,流了好多血,没有麻药,硬缝了好几针,诺诺说,她就是在那时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让血白流。”


    “村里经常停电,上学也要带着蜡烛,我和诺诺在镇上读的初中,你那天嘲笑的印度三蹦子,以前还没有呢,进进出出只有干活作业的拖拉机,所以我们每次要带上半个月的米面,走十几公里去学校,开水烫酸菜米粉,拌上螃蜞酱,非常好吃,诺诺现在还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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