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位置太怪了,翻过后山,就是隔壁市,行政区域划分都变了好几次,两不管地带,所有的发展,都被卡在村门前了……你开车进来看到这么多山,有没有害怕,跟被拐卖差不多了,我爸以前躲债,还把我装竹箩筐里,用扁担挑着,满山躲,我就坐在篮子里,看着天和海,幻想未来的生活。”
季洵静静地看着时嘉,她越笑,痛苦就好像越清晰明了地展现开来,他克制着要摸她脑袋的冲动,就是知道她吃过很多苦,所以才想替她遮风避雨,只要她开口,这些生活的苦难都不会再和她的人生挂钩。
她却说他逼她钻狗洞承接他的好,他有这个本事么?留一个虚假洞口的人是她。
过去他都想问她,到底能不能分清依赖和爱的区别,现在好了,都不用问,不用分清,她对他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时嘉却在想,就算她再擅长苦中作乐,她也要承认一个点,大多数的痛苦,因为有诺诺一起,就减轻了许多。
“那句话怎么说的,途有好伴,不觉长远,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季洵眉眼微动,讽刺一闪而逝,终究还是没开口问她,如果凌其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又该怎么办?
门外时少华敲了敲门板,推开门道:“我煮了粥,小洵吃一点吧,饿了也会晕倒的。”
小洵愣了愣,抿抿唇,说:“谢谢阿叔。”
“客气什么,来了都是客,你妈帮了我们那么多,再怎么都得好好照顾你。”
这一天的季洵破事特别多,喝粥说手疼,微微哼了两声,时嘉真想捏着他的嘴灌下去,忍了又忍,一勺勺地喂给他吃。
季洵:“你在喂猪吗?”
时嘉:“你是狗。”
“那你是猫,田园猫,村猫。”
“你是土狗。”
“你想跟我般配,我发现了,变丑、变脆弱,你就会对我温柔,你只想看我过得不好,你心太坏了。”
“又发烧了吗,神志不清!”
季洵退烧后说衣服汗湿了,有力气脱掉显摆上身,没力气再穿上,气得时嘉拿被子死死地裹住他,生怕他又发烧起来晕倒。
“你这个被子花色好丑。”
“你现在样子更丑,眼睛鼻子都肿了。”
临睡前还要时嘉陪他聊天。
“邓女士非常讨厌眼泪,她的人生准则就是不需要爱,不需要脆弱,只要坚不可摧,她告诉我,对一个人好,就是拿钱和资源砸到他身上,她永远只在乎她的社会身份,厌恶她的家庭身份。”
时嘉听得都快爱上邓婉了。
“简直是吾辈楷模。”
“?”
“不好意思……我是觉得她很励志,教猪教狗,不如家己走,求人不如求己,这么厉害的邓院长只有一个,她一直想送我去上学呢……”
季洵也很轻地笑了下:“嗯,她第一次见到你,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时嘉:“为什么?”
“因为你条件差到让她觉得她作为母亲很失败,她说,是不是她的缺位才让我对异性认知有问题。”
时嘉立马改口:“可恶的邓院长,再也不是我偶像了。”
“但她后来很喜欢你。”
季洵脱敏一样,继续道:“她说我不应该出生,说她痛苦都是因为我,要折磨我,要我满足她的期待,再给我一巴掌,她刚离婚时,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也不愿意见我,她说她忙,只有我足够优秀,她才会抽时间见我。”
“对,有时间恋爱,却故意缺席孩子的每一个毕业典礼,每一个生日,每一次都是给了希望,又毁掉,后来我已经不需要她了,她又跳出来指责我,不把她这个妈妈放在眼里。”
“她男朋友跟她在一起时,年纪不大,我说她,老年了母爱泛滥了,又养了个儿子,她非常生气,从那天开始,就想掌控我的恋爱和结婚对象,安排了很多她觉得满意的人,逼我见面。”
时嘉能想象邓院长被气得跳脚的样子,他们母子俩对话向来都是夹着鲜血淋漓的玻璃渣,就看谁先把对方割出血了。
季洵很恶毒:“我说的实话,那些年轻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有钱就是姐姐,没钱就喊老女人。”
“是啊,有钱是哥哥,讨厌就是老不死的。”
“你什么意思。”
“我哪有什么意思,快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你看我干什么,好吧,既然如此,看你这么伤心,我给小时候的小洵唱一首晚安曲。”
“天佑我的爱人?”季洵挑眉,开口时带了点笑意。
当然不可能。
时嘉清了清嗓子,纯粹就是想唱歌,她哼唱:“咱二人,做阵拿着一支小雨伞,雨越大,我来照顾你,你来照顾我,虽然双人行相偎,遇着风雨这呢大,嵌坎小路又歹行……”
季洵打算回去把学习闽南话提上行程,听不懂词,只能模糊知道,是一首跟雨伞有关的歌,时嘉是真的喜欢伞,她说这是地方台天气预报的歌,凌阿嬷的最爱之一。
“撑上伞,往前走,翻篇吧。”
季洵不清楚她说的是他们,还是他和邓院长。
等时嘉的身影快走出房间时,季洵的话扔在了空气里:“时嘉,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我们分开后,我一直是单身。”
“……”
季洵语气微讽:“我妈不是跟你说,我有女朋友了么?从来没见你来问我这个事。”
“没必要问。”
时嘉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只微微抬起下巴,不知凌空看着何处:“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男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
“你不问,什么关系都有可能,你问了,什么关系都没了。”
“?”
她说完,就关门关灯离开了,徒留季洵在黑暗中脸色难看,只觉要升天了,这是什么话,她去哪里学的,好油腻的一把刀,扎得他不知道流出来的是不是猪油。
时嘉看见凌其诺时,脸上还挂着遮掩不住的笑意,季云崧的贱男语录她还有一大堆。
她对着凌其诺深情道:“诺诺,我们之间是欲望,是冲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凌其诺忍俊不禁。
“小嘉,明天路上开车小心。”凌其诺大后天才回深,她还要多陪凌阿嬷两天,“季总跟我想的不一样。”
凌阿嬷在帮时嘉收拾行李,装家里的特产,她笑眯眯的:“有钱还勤快,为小嘉还跑来我们这了,也没少爷脾气,煮什么吃什么。”
时嘉不想谈季洵,便抱着凌其诺转移话题:“我们聊诺诺的男朋友吧!”
说的是李穆。
凌其诺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和李穆的关系或许才像时嘉方才玩笑的那样,是欲望,是冲动。
隔天时嘉起床,季洵已经起来了,甚至都烧了一锅热水,冲完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全然不见昨天的病气。
吃完早饭,凌阿嬷和时少华不管不顾地把车后备箱都装满了食物。
“小洵,这些土鸡蛋、柿饼、枇杷罐,你带给你妈妈。”
“好的。”季洵没有回绝两人的好意。
“路上注意安全。”
要搭乘便车去镇上的阿婆们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叽叽喳喳的,这回说的都是季洵和时嘉的好话。
上了车也是没完没了,时嘉用MP3转成车载FM广播信号,播放起她下载的歌曲《欢喜就好》、《爱情骗子我问你》,一会跟阿婆们合唱,一会陪她们聊天。
“外省仔生病不舒服呀?那我们小声点,不吵他。”
“我们小嘉还是厉害,女人会开车,要开去鹭城哦,这么远!”
时嘉不懂什么叫谦虚是美德:“那当然,我开车技术出了名的好。”
“跟谁学的。”
时嘉不语。
季教练闭着眼假寐,唇畔的弧度弯了弯。
阿婆们的吵还是有好处的。
到了镇上,时嘉把阿婆们放在菜市场,附近的路太过狭窄,并不好开,有人故意别车,还骂骂咧咧,不等时嘉开口,阿婆们已经同仇敌忾,下车就围过去一顿喷粪,指指点点,对面灰溜溜地合上车窗,跑走了。
“小嘉,下次喝你们喜酒啊!”
车上的两人都没接这个话。
时嘉是觉得这个事情太遥不可及了,离开了五间张、村庄、小镇,到了更广袤宽阔的世界,横亘此间的鸿沟只会更大。
说她自私也好,愚蠢也好,她是心疼季洵在邓院长那受到的伤害,但她现在没有心力,去接受糟糕的感情,承接糟糕的情绪,他们太容易吵架了,如果不吵,就只能她受委屈。
那不行,她必须要心灵排毒。
季洵是不怎么想说话,昨天晚上他睡得还行,荒谬的是他梦到了那一年的绑架拐卖,他臭着脸,任由那几人带走他,梦里他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把他卖到时嘉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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