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嘉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公交车里的凌其诺。
她的头发被雨雾打得微湿,眼角泛红,抿着唇,呼吸急促颤抖。
时嘉瞳孔一点点放大,凌其诺的脸也一点点清晰,那一抹潮湿和温暖,在下一秒就包裹住了她。
凌其诺用力地抱住了时嘉。
“我从没希望你过得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凌其诺承认她对时嘉有过嫉妒,准确来说是羡慕,小时候的时嘉像个公主,后来又像个无所不能的战士,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她厌恶自己的懦弱卑劣时,也会潜意识厌恶时嘉的勇敢和坦荡。
坐在最后一排最高处,享受皇帝上朝快乐的时嘉,和车内众人面面相觑,被这么多双八卦的眼睛盯着,她倒是不尴尬,还想挥手跟大家打招呼。
有缘相逢一面,有人好心起哄。
“原谅她呗,跑这么一路也不容易。”
“哟,抱这么紧,拍电视剧呢。”
时嘉笑了起来。
头抬不起来的是埋在时嘉颈窝的凌其诺,只旋转着屁股落座,下车时一直用手掌挡住脸,还要顾着脚踝的痛。
……
孙惟成下楼,开着面包车,送时嘉和凌其诺去医院急诊。
他碎碎念:“脚踝扭了啊,大晚上这是干什么,凌其诺你害人不浅,我和时总今晚还有工作要做呢,穿什么高跟鞋,赶紧换平底鞋。”
到医院停车场,孙惟成主动奉献自己:“来吧,凌大美人,我背你。”
凌其诺说:“我自己可以走,你扶一下我就行。”
医生给凌其诺的腿打上了管型石膏固定脚踝关节,这下从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得安分地趴在孙惟成的背上。
凌其诺还穿着包臀裙,为了防止走光,孙惟成给她绑上了他的衬衫。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嘉下车说她去买个冰袋和水。
孙惟成:“你们和好了?”
凌其诺:“不知道。”
“差点以为我们草包三人组就要这么解散了,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你脚踝还受伤了,今晚喝不了。”
凌其诺忽然问孙惟成:“你有笔吗?”
“笔?”
这是拉货的车,当然有笔了。
“马克笔、粉笔、水性笔,你要哪个?”
时嘉买了东西回来,发现车内开了小灯。
后座的凌其诺抿着唇,脸和耳朵一样红,把受伤的腿横在了时嘉眼前,见她没反应,还用力地搬起腿,把腿抬得更高。
“怎么了?很疼吗?”
孙惟成叹口气:“石膏上有字。”
很小很小的字。
上面写着:「认识的第二十五年,小嘉,我喜欢你到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但区分很简单,爱情我能将就,友情不行,因为我拥有过唯一的、最好的、最真挚的友谊,却没有给你最好的爱。」
凌其诺说:“小嘉,还能跟我一起玩吗?”
就像小时候闹别扭那样。
只要悄悄地勾住对方的小拇指,就能和好。
“我太害怕失去你,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时叔叔骗你,你不能原谅他,而我抢走了你的上学机会,撒谎骗你,如果我没有拦下李穆,你会顺利地去鹭大上学。”
“所以我从没想过你会原谅我,我自私又懦弱,害怕看到你失望、厌恶的眼神。”
她语气很急,硕大的泪珠滚落。
想起过往的种种。
时嘉为她挨的打,为她寄出的求助信,替她讨回的鞋厂工资。
“我比你大一岁,本来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但是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有人欺负我,你挡在我前面,一直拉着我往前走,让我变成更好的人。”
“你说我希望你放弃上学,怎么可能呢,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想。”
相爱、嫉妒、羡慕、虚荣、竞争、占有、自卑、理解、相依为命的家人、与生俱来的羁绊……构成了她们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
在时嘉回村之前,凌其诺是一个更沉默寡言、内向自卑的小孩,没有朋友,不爱说话,对待别人的好意、恶意都极端的敏感。
时叔叔给她买书包、文具、衣服,让她和阿嬷吃饱穿暖,她只会局促地站着,连一声谢谢都没法大大方方地说出口。
“时嘉,我还是想做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时嘉想起,她和诺诺挤在诺诺宿舍小床的那段时间,诺诺的舍友说:「你来了,其诺才舍得点这么多,她平时就一份两毛的米饭,免费的腌白菜和紫菜蛋汤。」
时嘉和孙惟成把凌其诺送回了她的新家。
两人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凌其诺抱着时嘉,就像一年多前,她们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床上睡着时嘉的爸爸,凌其诺跟时嘉说:“我现在可以要回你的原谅么?”
时嘉不说话,闭着眼假装很困。
第二天早晨,她赶着去办公室处理昨晚没做的工作,早早就醒了,桌面上有一张汇款单。
凌其诺以她们两人名义捐助的十万块单子。
时嘉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在凌其诺的石膏上也写了一句话:「你知道的,诺诺,只要你想和好,我永远不会拒绝。」
……
季洵收到的那封传真,来自邓院长,她的手写信。
她叫他,儿子小洵。
季洵知道,她看到了他和外公的那些往来的传真。
邓院长表示了她的歉意,然后直白地讲述了一遍她是怎么选择了医学,怎么认识了季显荣,怎么怀孕,又如何失去了上手术台的机会,后来,她也失去了疼她的爸爸。
她人生处在低谷,什么都没有了,她能抓住的只有工作。
因为工作带来的满足感、责任感,能让她暂时忘掉那些负面的情绪。
季洵看到过一个录像记录,是很久以前邓院长跟的一台手术,他也看见过很多病人和家属,感谢邓婉,工作时的邓院长专业、专注、耐心、温柔、善良、负责任,不同于她在家里的歇斯底里。
「很抱歉没有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选择了牺牲你,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但会对你多一些耐心。」
「做妈妈我很失败,对不起,我说我很后悔当初生下你,你外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执意要去学医,背着家里结婚领证,失败的医生,失败的妈妈,失败的女儿。」
「他去世的时候,只看到我过得乱七八糟的生活,我知道他在担心我,我从小就是个叛逆的、不听话的女儿,他越不想让我做的事,我越要做,不听话的下场,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爸爸。」
「我还没来得及让他看到我就算不上手术台,也能在医学领域发光发热,他就不在了……」
「季洵,对不起,写这封信没想让你原谅我,谢谢你保留了那些传真件,大概在他眼里,他的女儿这辈子都没有长大,上学要他陪做作业,生了孩子,还要他操心母子关系。」
「但她现在长大了。」
落款是简笔画。
季洵知道,那是外公、他,还有妈妈。
季洵也给邓婉回了一张传真。
邓婉对着那双登山鞋上脚照片沉默了许久:“你发的什么东西啊?”
季洵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再去邓院长的家,但他离开了办公室,还是按下了那个门铃。
宗明远在猫眼里看到季洵,赶紧跑去喊邓婉,自己则躲到了二楼,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邓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季洵。
四目相对。
下一秒,季洵弯下腰,先拥抱住了她。
邓婉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一动不动的,他们从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刻。
季洵再一次地想到了时嘉,如果是时嘉,她现在会说什么?
我原谅你了?
我也长大了,妈妈?
但季洵说:“你当妈妈是真的很失败,但做女儿应该还好,外公说过,他很为你骄傲,他说你很辛苦,再等一等就好了。”
“你做儿子也很不合格。”邓婉说。
“嗯,我知道。”
“……对不起。”其实说了好几遍。
“没关系。”他还是说,“我原谅你了,但我要借用一下你的传真机。”
“现在?”
现在当然不行,季洵的信还没写。
这一年的跨年夜,季显荣发现他老婆和小女儿吃完晚饭,就说要出去跨年了。
“去哪?”他给报纸翻了个页,“外面那么挤,广场上你妈妈做的雕塑,你也看过了,赶着去倒数啊?”
“没去广场,是时老师请我们去玩,她今年赚钱啦,反正爸爸也不爱去,今晚就一个人在家吧,早点睡觉哦,老年人不能熬夜。”
大学生季雨雾高兴得蹦蹦跳跳,依然像是多年前刚认识时嘉的叛逆小学生。
时嘉度过了目前为止赚钱最快的半年,也是最忙碌的半年,在余美兰、邓婉她们上门之前,时嘉还在客厅改论文、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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