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谕被秉笔太监拟写之后,本应先从内阁走一道,润色成文,再送到御前由皇帝阅览认可,但此事已是十万火急,加之皇帝状态不佳,便免了其中步骤,直接以口述令太监书写成文。
“静嘉县叛党生乱,派樊仲卓领禁军前去平乱,将带头的县官头颅提回,诛其九族。京仓将领看守失职,同罪论处,天亮之前解决此事。”
秉笔太监运笔如飞,在敕谕上写下皇帝的旨意,再有吴吉安盖上御宝之印,只待墨迹一干便呈给皇帝。他被头痛与频频惊梦、生幻之症折磨得精疲力竭,粗略扫一眼,见字上没什么错漏,也没在意御宝之印盖的位置合不合规矩,便匆匆以朱笔批红。
“你留此候着,伺候皇上,我将敕谕送去内阁。”吴吉安接过敕谕,对秉笔太监低声吩咐一句,便步履匆匆行至外殿。殿外已有崔慧等候多时,吴吉安将敕谕奉上,一抬头,崔慧又是满头大汗,两条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那模样恐怕双腿都在打哆嗦,只是藏在官袍下看不出来。
吴吉安是个太监,即便此刻眉眼平静,目光坚毅,因平日里习惯了躬着腰身,仍显奴态。而崔慧虽难掩眼中的惊慌,吓得浑身冒冷汗,再怎么忍耐也掩饰不住惊慌,却站得极直,从头到脚如一杆墨笔。御前灯火璀璨,朱墙折射着光芒落在二人身上覆满朱色,照出的影子交织相错,融在一起。
吴吉安在袖中悄悄握了一把他的手,低声道:“劳烦崔大人脚程快些,时间不等人,平定乱.党之事迫在眉睫。”
崔慧叫这一捏,也稍微定神,点了点头便领了敕谕转身离去。行至长阶下,他翻身上马,朝着宫外奔驰。出宫之后一路就有禁军看守,因此崔慧没有一口气跑出去,而是寻了个灯火幽暗之处,将马勒停,掏出了敕谕。
他深呼吸几口,往食指上舔了一下,随后眯着眼睛,在敕谕的边上抠来抠去,手抖个不停。假传圣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崔家祖上十八代都是遵纪守法的良臣,虽然后来家世落没了,但骨子里的忠君仍未泯灭。
如今他不仅要造反,还亲手参与造假圣令,若是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地底下爬起来掐死他。
无妨,无妨,他老娘会拿起窝窝头护着他。崔慧一边在心中告慰列祖列宗,一边抠着敕谕,不多时就将覆在上面的一层薄纸揭了下来。这一层纸是经过特制的,正面与敕谕的材质相同,背面涂了蜡层,极其轻薄却又防墨渗透,据说是出自周幸手底下的一位高手,造假得天.衣无缝。
覆层撕掉之后,敕谕仍旧完整,只是上面的内容有些细微的改变。崔慧擦着头上的汗,一路奔至兵部衙门,将敕谕送上。
“崔大人,且慢。”兵部接了敕谕,疑惑道,“皇上当真下令要御马监掌印领兵前去平乱?”
崔慧闭上眼,深深地一个呼吸过后,转头便是一张盛怒的脸,疾声厉色地喝道:“你胆敢质疑皇上的旨意?这上头批红、御宝都是千真万确,本官候在皇上殿外,亲手从掌印公公手里接过来的,你有什么可问的?废话忒多,若误了正事,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用来赔罪!还不快去照办!”
兵部当职的官员让他的厉声吓了个哆嗦,再三确认敕谕为真后,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操办。
兵部之所以生疑,概因御马监职责多为扈从皇帝出征、应急城中事变或是去各地监军,更何况此营中是挂账吃空饷的重灾区,各个权贵家的宝贝少爷都塞进来领着俸禄享福,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十不足一,若要镇压京城内外之乱,首选当是荣国公才对。
但毕竟这份敕谕为真,加上这位皇帝平日也过于随心所欲,前几日因下了驱逐难民,以暴力手段镇压百姓的愚蠢命令,捅出今日这般滔天大祸。因此就算这道敕谕令兵部和御马监都颇为震惊,却也不得不按旨意照办。
亥时过半,原本关上的城门开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顶着满脸怨气,领着能调动的所有营中禁军出城平乱。
这一动,朝廷上下皆知,都在今夜的风里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牢中充满死寂,赵执所关押的地方没有其他囚徒,就连被他牵连的吕侯也关在远远地另一头,长夜一至,万物息声。
小吏收了银子,掐着时辰为赵执送来了食盒,说:“赵大人,这是外头打点的,怕您夜里饿着,前几日的您都没吃,这次可别浪费了,外头大乱,小的整来这样一顿着实不容易啊。”
赵执睁开双目,淡声问:“出什么乱子了?”
小吏叹了一口气,道:“造反了呗,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先反的,后头其他地方也跟着反了,天下大乱了!要小的说,朝中没有赵大人还是不行的,百官也在为您求情,或许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将您放出去了。”
赵执不再言语,小吏放下了餐盒告退,周围又归于平静。饭菜是新鲜的,散发的香气扑鼻,狱中伙食极差,赵执晚上没吃几口,此刻的确也有些饥肠辘辘。他犹豫片刻,起身下了床榻来到牢门处,低眼看着摆在地上的几个小碗,盯着其中一碗肉汤,如临大敌。
他盘腿坐下,动作迟缓,眉眼充满挣扎之色,许久后才探出双手,将汤碗捧起。他的动作满是慎重,眼神却带着试探,如接触未知的恐惧那般,待慢慢靠近,肉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蹿,他看见一层密集的油泡浮在汤面上,排骨是新鲜的,洒了绿色的葱花提香,是实打实的美味佳肴。
赵执动作越来越慢,手开始颤抖,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直到碗送到嘴边,他啜了一口。肉汤的香气瞬间布满唇齿,尽管还滚烫,却仍被他飞快咽下,顺着喉管流入肚子里。
片刻的寂静后,赵执忽然扔了碗,趴在地上发出嘶声呕吐。方才咽下去的肉汤吐出来,又吐了胃里残余的稀粥,这场呕吐持续了很久,他近乎疯狂地抠着嗓子眼,又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状似要将自己生生掐死。
直到最后吐出的只有酸水,喉管被灼烧得极为痛苦,他才停下。他力竭一般倒在地上,脸上已经让各种液体糊得没有一处干净,形容狼狈无比,完全顾不上体面。
赵执瘫倒许久,发出嗬嗬地笑声,像是嘲笑自己无能,这一口荤腥竟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躺在地上,干脆不动弹了,就这么闭上眼睛,起初是想事情,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回忆。许是慢慢地睡着了做起梦,又许是太沉浸在回忆之中,总之整个脑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赵执出身在朔言城辖内的村落里。只是那时朔言城还并未被北虏人攻破,但常年战事令城内资源几近枯竭,而北虏人又作乱不休,频频进犯,外出的齐人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人人都活得艰难。
赵执出生在极为贫困的农户中,父亲去城里做卖粮食时让偷偷潜入的北虏人射断了一只腿,万幸因逃得快捡回一条命,此后便一直在家中休养。赵执是家中长子,底下有一个小十岁的妹妹。
村中被北虏人洗劫过数回,抢走了所有能进口的粮食,活着尚且不易,更遑论文学礼仪,赵执长至十四岁,还完全不识字,整日跑到朔言城内偷鸡摸狗,想尽办法带些粮食回家。好在父母恩爱,幼妹懂事,全家勉强有一口吃的活着,倒也算乱世之中不可多得的安稳幸福。
可是祸不单行,一场瘟疫不知从哪而来,迅速在朔言城内蔓延,死的人堆叠在街头,尸体横陈成山。驻兵见状,无可奈何只得退兵,朔言城的百姓被放弃。瘟疫持续了许久,不仅死人,家畜也死了个干净,染病而死的牲畜无法入口,数以万计的粮食白白烂在地上。
有人在病疫之中穿行,冒死救治患病的百姓,有人却趁火打劫,将能拿走的东西尽数带走,离开了朔言城。城中十户九空,断粮断水,几乎没有活路,无法离开的人要么死在病里,要么死于饥饿。
赵执蒙住口鼻,铤而走险地在城中搜刮粮食,起初还能有所收获,到最后不管去城里多少趟,都两手空空地回去,不敢对上父母期盼的眼神。但父亲会摸着他的头安慰:“无妨,家中还有些存粮,等齐兵来了,日子总会好起来。”
母亲则抹着眼泪,小声央求:“儿啊,别去城里了,听说那地方的人病得太重,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幼妹什么都不懂,只是牵着他的手,乖顺地等哥哥抱她。赵执十四岁,已经体会到了人生的绝望和无奈,但如若上天存心给人苦难,这些不过是不痛不痒,远远称不上“劫”。
“村头老王家的事儿,听说了吗?”
“真事儿啊?他们怎么忍得了心啊,真是畜生……”
“有什么不忍心的,刚几个月大,本来也养不活,他一家子眼看着就要饿死,借这一口续命了。”
“哎呦,作孽哟——”
那日赵执又是一无所获,回来时听见村中人不停议论,他并不好奇旁人的闲事,因此没有多打听,径直回了家。家中已经备好了晚饭,仍旧是野菜汤水,伴着土面混合的饼子吃,并不扛饿,但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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