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母亲也提及了村头老王家的事,赵执无意间问了一句,却见母亲面色生惧,掩着嘴低声说:“老王家将刚生下几个月的孩子分了吃了,煮了满满一锅肉汤……”
“好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父亲喝了一声,阻止了母亲的话。
赵执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听得心惊肉跳,但生在这种环境,没有工夫总去悲悯旁人的生死。他默默地嚼着土面混杂的饼子,在牙齿滋啦作响的声音里思考着该去何地找食物——家中粮食告罄,人不能一直吃土,这是活不下去的。
此后,村中的“老王”越来越多,人人心照不宣,赵执也只是在回来时发现村里的那些不谙世事,在树下嬉闹的孩子越来越少,才明白这些事。他多次叮嘱父母看好妹妹,一眼离开都不行,毕竟人心难防。
到后来,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连附近的草根都挖出来嚼了个干净,村中越来越多饿死的人,肉汤的香气却时常在空中飘荡,这古怪的诡异令人生惧。赵执实在没法,便胆大包天地偷跑去了北虏人的营地,妄想偷些肉回去吃,但北虏人射术了得,他分明都得手了,逃跑时却中了一箭,不得以丢了身上背着的肉,撑着一口气回家。
父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了各种方法为他止血。家中无药,只能用些偏门的方法治疗,赵执躺在床榻上发起高热,如置身火炉里,几乎只剩下进的气儿了。他饥肠辘辘,肚子空得不能再空,呼吸时两排肋骨极是分明,肚子瘪得像一层皮裹在骨头上,显然再这么下去,不是伤势过重而亡,就是饿死。
意识昏沉间,他看见年仅四岁的妹妹扒在床头,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蓄满泪水,怕打扰兄长休息,正无声地掉泪珠。赵执从来把妹妹视若心肝珍宝,便是此刻再无力,也抬手蹭了蹭她雪嫩的小脸,擦了她的泪。
幼妹凑上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亲,口齿不清,声音稚嫩:“哥哥,你不要死哇……”
纵然生死未卜,赵执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应道:“好,哥哥不死。”
后来的那段时光是他生平最刻骨的记忆。高热使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只记得母亲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哭喊,后来再醒时,父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妹妹呢?妹妹去哪了?赵执挣扎起来,干哑的嗓子发出枯朽的嘶喊,不停地质问。父亲不答,死死地按住他,捏着他的嘴将汤灌进口中,狠厉道:“快吃,吃饱了,你就能活!快吃!”
赵执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反抗,他那时太小了,只有十四岁,又因常年饥饿瘦得没有人形,无论如何也抗衡不了父亲,抗衡不了命中注定的劫。那一碗肉汤终是让他喝干净了,就算是他用力地抠着嗓子眼,抠出了满嘴的血,也没能吐出来。他的身体太渴望粮食,渴望得以本能盖过了意志。
连着几日,他日日都被灌了肉汤,父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最后一碗空了时,他说:“你只要活着,起来将我杀了,我也无怨。”
赵执对他恨之入骨,倘若能爬起来,必定提刀手刃亲父。只是他这桩仇还没得报的机会,北虏人的铁骑便踏破了朔言城,城门攻破的当晚起了大火,滚滚浓烟遮住了百里苍穹,从此朔言城以北,齐人再不见天日。
北虏人闯入村庄,杀了他的父亲,抢走了姿色颇佳的母亲,而他因是个少年,也抓回去做了奴隶。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被拖行一路,他与其他年岁相当的少年被摆着售卖。赵执想过死,也想过以自己的命换一个北虏人的命,但最后放弃了,就这么弯下了脊骨,将头埋进尘埃里苟活着。
他从前是人,十四岁之后成了比牲畜还卑贱的奴隶,北虏人使唤他做苦工,鞭子抽在背上,纵横的伤疤伴随了他一生。奴隶主高兴了便踩着他的头耀武扬威,取笑大齐,生气了就将他抽得鲜血淋漓,有时,他甚至不被允许用双腿走路,须得在地上爬行,以滑稽的姿态供奴隶主取乐。
他的母亲因生得漂亮,没多久就怀孕了,赵执在背砖瓦时曾在街角看见了大着肚子的她。她丰腴许多,脸上有一抹笑,像是比从前活得更好,他只淡淡地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后来母亲生了,又怀了,站在她身边的北虏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赵执偶尔会去看她几眼,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没什么怨言和憎恨,只要母亲活着,活得好,就足够了。
直到十六岁时,赵执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正打算休息片刻,就听到别人议论,说有个女人在行房时杀了北虏人,还是个官职不小的头领。女人被捆起来,正在菜市口,北虏人打算将其活活烧死,以儆效尤。
赵执飞奔而至,果然看见了她的母亲。还是那么美丽、漂亮,还是大着肚子。像往常数日赵执去偷看她时一样,此刻她的脸上仍有笑容,只是与先前不同,那不是恬淡、温驯,为了展示姿容的笑。
此刻她笑得极为开怀,眉眼舒展开,声音敞亮,身上有股肆意的生命在哄闹的菜市口盛开,像是无间炼狱里的一抹春。
“齐人!你们要站起来,永远不要屈服于这些畜生!我们是人,生来就是,绝不能沦为他们的奴隶!朔言已沦陷,你们当逃出去,去京城!去见皇上!让他们出兵,将国土抢回来!”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女人畏惧,她用尽全力大声呼喊,将肺里的浊气喊了个一干二净,那是北虏人听不懂的语言,却让每一个齐人都觉得振聋发聩:“总有一日,我们的百万雄兵会回到此地,杀光他们这些北虏狗!我们是齐人,永不弯着脊梁的齐人!!!”
一把火落下,赵执在人群里看着母亲被火焰吞没。她的眼睛如此明亮澄澈,好像从未迷失过,大约知道自己命薄,也清楚她一人之力微乎其微,所以早已定好了自己的结局,忍辱两年,以自己的命换了一个高居首领之位的北虏人。在火焰缠身的前一刻,她于人群中找到了赵执。她望着年少的儿子,在剧痛使她面目狰狞之前,露出一个微笑。
赵执的灵魂在那一刻分裂,一半残留在浑浊的躯体里,一半随母亲焚烧于烈火之中,塞北的朔风吹走了母亲的灰烬,她散于天地间,无迹可寻,却也处处都是。
他没有再回奴隶主那,而是斩断了脚上的镣铐,回了村庄里。村里的人几乎死尽,还剩下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们见了赵执便围上来问,许多问题里,赵执只回答了一句话:“我要走了,去京城,找皇上。”
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最后在他要离开时将他喊住,其中一人送上一个不大的包裹和一张皱巴巴的布。
老人道:“这是我们最后一点粮食,反正也没个几日活头了,就都给你,当作我们给你凑的路费。”他抖着手,将布展开,又道,“我年轻的时候,认过几个字,这上面是我写得信,将来你见了皇上,把这个给他,就说这是我们塞外齐人共同的心愿。”
破布上只有寥寥几字,但赵执不识字,所以看不懂。他收下了包裹和破布,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又看了看一众人无比期盼的脸,最终在他们“早日回来”“一路平安”的祝愿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落。
上京之路,他走了整整两年,一路上什么都做过,也学会了认字,也看懂了写在破布上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皇上,救救我们。”
越往南走,楼阁就越高,道路就越平坦,他看见灯火庆节里身着锦绣的人载歌载舞,也看见鳞次栉比的楼阁金碧辉煌,千灯照夜,火树银花,是塞北的土地上从不曾见过的光景。
他费尽千辛万苦进了京,本以为终于走到了这段行程的终点,能请得了百万齐兵前去救朔言城,却发现一切不过梦幻泡影,莫说是皇帝,他连个小官吏都见不到。赵执在京中处处碰壁,吃了不少苦头,以至于后来跟街头的乞丐干起架,一群人打他一个,将他打个半死。
齐宥在此时出现,不仅将他带回去赏了吃住,还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照理说一个王爷,本不应与街头的乞丐有此交集,但齐宥坦言:“你模样生得好,身上有股韧劲,我觉得将来能成大事,索性就将你救了。”
他还说:“你别看我是个王爷,其实我与你的处境也差不了多少,都被人人厌烦。”
齐宥将他带去了赫连府,因抒发了收复塞北的壮志,他得赫连钦的父亲赏识,此后便入了赫连家作门客。二十岁那年,赫连钦的父亲为他赐字“释心”,希望他能放下些许骨血里的执念,多捧几分释怀于心。
但赵执的骨血里流淌着朔言城千千万万齐人的期盼与仇恨,每一根骨头都承载着母亲那用生命而发出的呐喊,他放不下,也释怀不了。
后来他进了朝堂,当了官,他曾向所有接触过的官员提出过收复塞北的志向,但是每一人都告诉他:“不可能。”
赫连钦的父亲死在塞北,赫连钦袭爵,以少年之躯扛起重担,二人于官场相见。赫连家祖祖辈辈守边疆,一定比旁人更能明白收复国土的意义和边疆齐人的苦难,赵执将满腹的希望寄于赫连钦,想要与他共谋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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