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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执,大齐战士以血染疆土,白骨筑墙,才换来了今日的和平,一旦重新发动战争,死的人将不计其数。大齐早已不复从前强盛,国库空乏,兵马不足,真打起来,胜负难定。”赫连钦站在他的对面,字字句句道,“我们不能铤而走险,守好尚在的国土已足够了。”


    “那朔言城呢?朔言城以北百里城邦呢?那些齐人呢?”赵执追问。


    “总有一日会收复的。”赫连钦道,“但不是今日。”


    他不肯放弃,后来又找了许多人,提出相同的愿景,但每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是今日,也非明日,是赵执所不能够触碰、无法看见的有生之年——塞北那些被北虏人所奴役的齐人,那些满怀期待,还等大齐铁骑去救他们的人,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金银珠宝沉入河里,金馔玉食丢在路边,此地人人都过着富贵安祥的生活,仿佛大齐正处国泰盛世。他低下头,若非看见手里还攥着那块写着“皇上,救救我们”的破布,还真险些迷失在这穷奢极欲之中。


    赵执的官位越爬越高,为了攀交,什么姿态都摆得出,后来他在一场酒宴之中结识了陆驰。


    此人天性开朗,练得一手妙笔好字,是苏州会试第一,披着无量风光入京。酒桌上,他大谈鸿鹄之志,一腔赤胆忠心,要做天子门生,潇洒得满城春色都让其三分。他因看不到朝堂的腐烂根深,所以天真地以为“忠君报国”是美好志向。


    赵执看着他,忽然好奇这样的人,会在风骨与前途之中选择什么,于是他给了陆驰一张名单,又带他赴了一场特殊的酒宴。宴席中满座士族子弟,皆为殿试考生,他们纵情声色,大肆谈起殿试的名次,谁为第一,谁为第二,还没开考就已经用一张名单定下。


    随后殿试放榜,陆驰的选择也有了结果,其后数年,他都在京中当乞丐。赵执数次路过,见他满身污秽,与身旁的乞丐谈笑风声,竟是比当初坐在那场奢靡的酒宴之中还要恣意自在。


    陆驰死的那年,赵执还未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此人性命被留数年本就是一场计谋,此时若是冒然与陆驰联系,必会让都察院的龚泽察觉那张名单是谁泄露的。


    但他看见陆驰身边蜷缩的小小身影,干瘦、幼小,抬起脸来,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与他的幼妹像极了。赵执将他领回了家,发现他情感淡漠,我行我素,天生不懂遮掩,是个怪人,于是取名为陆敛,望他能学会掩饰所有的“怪”,做一个“正常”之人。


    此后赵执在城中平步青云,逐渐与赫连钦相背而驰,越走越远。当他开始触及兵权掌控,着手收复塞外时,赫连钦就成了他最大的敌手,有此人在,塞北无论如何都动不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坚持要守和平盛世,于是赫连钦一日活着,收复就一日无望。


    但这是赵执毕生所愿,谁挡在面前,谁就是敌人。


    除掉赫连钦后,他辅佐齐宥登基,官拜宰辅,终于可以开始收复边疆。然庙堂腐朽,吏治败坏,齐宥也非明君,更无治国之能,大齐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气运,迅速衰败起来。他为人指摘,叱骂,太多人死在他的手下,忠臣、奸臣尽数变作垫脚石,他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义无反顾。


    在这条路上,无数人曾向他问起:你如此坚持边疆战事,不顾朝野倾颓,民生多艰,求的是什么?


    求的是什么?当他从遥遥塞北一步步走来,看见京中冠盖如云,声色犬马,人人骄奢淫欲,珠玉满堂,同为齐人,有人活在无间地狱,有人却活在人间白玉京,他想,这么平吗?


    赵执只求朔言城收复,只求城中的齐人能像人一样活着,求他的故土回到从前,求他那散在塞北天地的母亲,其魂灵能得以安息。


    如若不然,那就求天下大乱,求大齐沦陷,国土倾覆,没有人再纵情享乐,穷奢极欲,没有富贵、幸福、贵贱之分,人人都活得艰难,痛苦,人人毫无尊严,感受朔言城那些齐人的滋味。


    如此才公平。


    他只求公平。


    “大人,大人……”低低的呼唤传入耳中,赵执像是从一场黄粱大梦中苏醒。他看见有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蹲在牢门前,对他道,“我带大人出去。”


    赵执在一片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却从声音辨认来人:“言归?你怎么进来了?夫人呢?”


    “夫人好好的,此刻应正在睡觉,月明守着。”雪晴在外面望风,李言归拿出钥匙,一用力双手就抖得厉害。他忍着痛打开了锁,说,“吕侯的心腹前来劫狱,那边正闹着,我趁机来救大人。”


    赵执这才听见外面闹哄哄的,金戈相击,显然乱成一片。他并未动弹,只道:“城中守备森严,逃不出去的。”


    “静嘉县的知县举兵造反,皇帝今夜下了敕谕,令御马监的兵前去平乱,数千守备调离京城。倘若不是他脑子彻底坏了,那就是周幸从中设计,今夜京城必定大乱,我们多得是机会逃走。”李言归脱下黑袍子,递给赵执,诚恳地劝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周幸此局谋划了整整八年,是打着必赢的阵仗进京的,一时叫她胜了也是无可奈何,咱们先走吧。”


    赵执披上黑袍,跟随李言归从混乱的牢狱逃离,刚走出几步,忽而听得“咻”一声尖锐鸣响,直冲云霄。片刻后,一声惊雷巨响,无比绚烂的烟花炸开,照亮整个京城的夜空。


    第97章 皇城惊变 这段路却是


    京城有极为严苛的宵禁, 暮鼓一响,城门便逐一闭合,无故在街上行走, 乃为犯夜,受鞭笞之刑。因此,即便是风雨欲来的今夜, 京城也呈现出安宁祥和之态,除却巡逻的府兵和报时的更夫之外, 街头不见任何行人。


    齐煊立于院中,仰望着漫天星空。今夜的月光稀微, 更显星芒璀璨,南斗明亮。


    南斗注生, 乃是吉相。今夜成败尚无分晓, 齐煊也已做好一去不回的打算。自那日幼子被周幸的人送回来后,他就下了狠手段将府内被安插的眼线和细作清了个干净,虽然此举也引得皇帝不满, 但朝中其他事已足够他焦头烂额, 所以并未接连找齐煊的麻烦。


    幼子处境并不安全,国子监的学课叫停,齐煊将他送上了山中寺里。皇寺好歹建成百年,住持不染纷争, 秉持善道, 是难得的世外之地, 所以任何眼线都无法安插进寺,这也是齐煊一觉得心烦就跑去寺中躲清静的缘由。


    今日若成,他便将儿子接回,若不成, 就让他永远留在庙中,从此剃度出家,或可有一条生路。


    漫长的等待实在耗人,尽管齐煊已经等了数年,此刻的静谧却仍让他难以平静,煎熬焦心。他在院中踱步许久,命人拿了三炷香来,点上,旋即朝着南斗星拜了三拜。


    相比之下,他这种反应还算镇定,真正浑身打摆子的另有其人。此人着一身板正的官服,坐在院里啃他老娘不远千里托人捎来的馒头,噎得直翻白眼。


    院中灯火通明,数道光芒落在他身上,照出笔挺的背影,和一张布满死志的脸——是了,造反可不就是找死么?反正过了今夜他不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就是死,死无全尸,牵连九族的那种。


    死前啃一口老娘亲手做的馒头,他流下源源不绝的泪水,不知是害怕未卜的前途,还是害怕今夜失败后牵连家人。


    守在一旁的下人前一刻还在感叹怎么有人半夜发疯非要在院里啃馍,下一刻又被这嘤咛的哭声吓个半死,四下张望后才发现声音是从自家大人嘴里发出来的,赶忙上前询问:“大人,您怎么了?哭什么?”


    崔慧有口难言,最终只得呜呜咽咽地哽咽道:“我娘这馒头做得也太硬了,咽不下去,给我拿些水来。”


    相隔十几里,礼库的修建所正有几千人在寂静的夜中睁着清明的双目,因月光黯淡,屋内不见光明,他们握紧手里各种各样的武器——修建屋舍所用的斧头、手锯、铁锤,和磨得尖利的木锥,铁尺。


    窗子只开了一面,极窄,隐隐看见繁星点点。万斌坐在窗下,屏气凝神,并未朝外张望,而是支着一双耳朵,细心去捕捉方圆的动静。


    京城的夜太静,稍有声响便会引起不小的风浪,但万斌仍是不敢分神,以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铛——!”震声锣响起,报时声传来,“寅时已至!”


    寅时,正是宫人逐渐醒来,准备早起事务的时辰。有宫人披着夜露匆匆打小路跑过,正抓紧时间要去上工,却忽而看见这偏道里站着个人。他不声不响,又着一身暗色衣裳隐在夜中,若非这宫人跑到跟前险些撞上,还真发现不了他。


    宫人吓了个哆嗦,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刚要出口,手里的提灯一照,便立即闭上嘴,弯腰行礼:“吴公公!”


    大半夜站在此处专心致志装鬼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吴吉安。他身披官服,袍摆的银绣在灯下折射着光芒,手里还托着一只黑羽鸟,听见声响后淡淡地扫来一眼,问道:“方才听到报时声响,可是寅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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