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应道:“是。”
“来。”吴吉安冲他伸了下手,将手上的黑羽鸟送出,“托着它。”
司礼监的掌印公公权势滔天,又是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尽管此时的行为再如何吊诡,宫人也不敢多问,快步上前将黑羽鸟接在手中。旋即就见吴吉安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起,燃烧的火苗在他指头上摇曳,照出一张清俊的脸。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弯身,下一刻,引线燃烧的声音传来,这时那宫人才瞧见吴吉安的脚底下摆了一箱烟花,长长的引线耷拉在地,火星如惊鼠飞窜。
“吴公公,宫里……”宫人浑身一震,正要出口言明宫中禁放烟火,却被一声礼花炸开的巨响淹没了声音。
天幕已有繁星点点,月隐于厚云,正是万家灯火俱熄,长夜沉于寂静之时。烟花凭空炸破,碎金漫天,万紫千红间流火倾泻而下,惊醒了半个皇宫。
接二连三的震响,使天穹染上绚烂的颜色,夜的画卷不再宁静。宫人吓得往后退几步,再一看,吴吉安正拢着双袖,静静地仰头望着烟花,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他心中暗骂此人怕是疯了,也顾不上其他,立即转头打算向上头禀报此事,却忽觉手上一轻,那只黑羽鸟突然展翅而飞。
它生得漂亮,羽毛在光照下有种五彩斑斓的黑,也并不惧怕频频炸响的烟火,振翅入星,碎火覆身,它通体的黑染上流光溢彩之色。
它飞过皇宫的高墙,万籁俱寂的街头似得到宫中来信,于是各地陆续有烟花炸响,万户点起灯,京城逐渐苏醒。它从琼楼玉宇与广厦万间上方飞越,披着轻薄的银纱与云雾,最终飞入金玉坊,在一方小院上盘旋数圈,收翅而落。
那只接住它的手极其白,衬得皮下的青筋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茧子都相当隐蔽,完全看不出那是一只能拉得动弓,转得动刀,耍得了长枪的手。
周幸已候多时,远处的天空仍有烟花在绽放,金玉坊已是距离皇宫最远的一处据点,此处的烟花点亮,就表明其他地方的烟花俱已放过。黑羽落在手上的刹那,院中零零散散坐着的几人同时起身,聚精会神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周幸抚摸它的羽毛,疏懒的眉眼拢起来,亮出一抹杀气,下令道:“动身。”
数人严阵以待多时,只等她这一道命令便一齐动身,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黑羽鸟低头,往她拇指处那块漂亮的扳指上啄了几下,立即就被另一只手无情抓住。它“叽”地叫了一声,扑腾起翅膀,歪头就要啄,却被手的主人一甩,扔去了半空。
袁察怒视着他:“姓陆的,你若是再伤了我的黑羽,我指定跟你拼命。”
“袁大哥,算啦。”钱不断揽着他的手臂,小声劝道,“你也拼不过,酌光哥杀人都不用功夫,用的是仙术啊,手一动脖子就被抹了,都没看见什么时候……”
袁察甩了下手,像抽陀螺似的将钱不断抽了个圈:“滚一边子拍马屁去!”
钱陀螺转了两圈,踩上了莫惊秋的鞋,踩疼了脚也踩脏了鞋,她倒抽一口凉气,声讨袁察:“察大哥,你下手怎么没个轻重,万一将钱不断的骨头抽折了怎么好?”
“我自有分寸,轮得到你这丫头片子教训我?”
隗谷雨自要护着徒弟,冷声道:“毒哑得了,扰人清静。”
萧涉川趁乱招募:“谁能将我的琴从少主那讨要回来,我将重金酬谢。”
都知今夜定成败,几人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或多或少起伏波澜,因而忍不住话多了些,一时有些吵闹。
然而本应出言管理的少主此刻也自顾不暇。陆酌光没有理会后面的大呼小叫,只以目光不咸不淡地往她手上瞄了一眼:“或许你这将门之后见惯了宝贝,并不将这东西放在眼里,可这就算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也是陆某以心意相赠,应当得到爱护。”
“没啄坏,好好的。”周幸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心眼小成这样,跟一只鸟都要置气。鸟嘴能有多硬?还能把玉石啄出个洞不成?她无奈地将手递给他瞧,“你看,我爱惜着呢,下回我多留心,用另一只手接。”
几人自金玉坊的巷子行出,已然听到街上传来哄闹的动静,便知是万斌带着人来了。他们数量庞大,一旦上街便会立即被巡逻的府兵发现,所以周幸提前交代过,动手莫迟疑,杀人夺兵,切莫恋战,不必忌惮闹出动静来,声势越大越好。
烟花为信,万斌看见后便立即领着青鹰部的弟兄一路从住地杀出来。正如周幸所言,刚出街不久他们这队人立即被府兵包围。急哨声传遍寂静长街,卫兵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万斌不欲恋战,挥舞着抢来的刀在前开路,朝着城门而去。
抵达城门时,守门的卫兵早已警戒,城墙上架起数把弓,一波长箭落下,他身后便有十数人中箭。不得已,万斌高举手中的刀令道:“隐蔽!”
正在青鹰部一哄而散四处寻找作挡之物时,一支天外飞箭仿佛横空出世,在众人的视线里短暂地亮相后,正中城墙上喝声指挥卫兵防御的头领,一箭穿了他的咽喉,当场毙命!
紧接着的几箭皆是迅雷不及掩耳,在人尚未作出防范前,就在顷刻取之性命,墙上数个弓箭手摔下来,尸身砸在地上,血花四溅。
万斌惊诧回头,却只见长街之中隐有高举火把、提灯的府兵飞快赶来,并不见放箭之人,便扬声喊道:“周姑娘!”
片刻的沉默后,周幸的声音响起,相隔并不远:“万大人,今夜开过城门,钥匙并未交还,你带人冲上去抢夺钥匙,我们再开一次城门。”
万斌急声:“墙头上有弓箭手,无法逼近!”
“我的人会助你,掩护他们上墙头。”周幸所站的地方没有半点光芒,加之她一身墨衣,几乎与黑暗融在一处,是以万斌没能发现她藏身之地。她的弓已然拉满,双臂稳如磐石,正闭着一只眼睛瞄准墙头上的弓箭手,气定神闲道,“不要怕,我会盯着你的安危。”
话音落下,一箭飞出,墙头上又一人被扎透了胸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袁察、燕决等人也听令而出,向万斌轻轻颔首。
府兵太多,万斌虽无惧,但心也一直悬着,此刻听到周幸的声音,才好似双脚落在实地,叫他一言定心。
万斌先前只见识过陆酌光的身手,思及泠京劫船那一夜,那一船身法诡谲、功夫了得的高手尽死于他一人的刀下,因而早已对周幸身边人的功夫有极高的肯定。一个皮相儒雅俊秀,酷似文人书生的人都有此能耐,更遑论眼前这几个手提刀剑,浑身肃杀的人了。
万斌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站起身来下令:“青鹰听令!掩护这几个高人攻进墙头!我们先抢占城门!”
一声令下,数千人一同动身,头顶是飞箭频出,脚下则为平坦道途,京城百年之内没出过这样的乱子,也算难得“盛景”。厮杀声爆发,钱不断伏在周幸的身旁,瞥了一眼站在另一处的陆酌光,问道:“酌光哥,你不去吗?”
陆酌光思索片刻:“唔……若是我出手,那些弓手我一人足以,只是……”他说着,朝周幸看去,“有人勒令我今夜不准动手。”
“隗老说你肾……身体本就亏空,若是再受伤,药效会加快巫毒的扩散。”周幸分了一缕心神回话,马上又投入射靶子的专心之中,无视陆酌光隐含幽怨的眼神。
钱不断便毫无眼色地问:“哪儿亏空啊?”
自打隗谷雨说他肾气亏空之后,陆酌光便恨上了这老东西。他知道是那老东西故意要治他难看才如此说,他的肾气旺盛着呢,身体到如何地步,何处不足,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只是周幸不信。
他心里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别人痛快,横竖看钱不断不顺眼,于是搡了他一把:“练功千日,不及上战场一回,现在正是你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钱不断哭着脸,哼唧着,不情不愿地进入混战之中。守城的卫兵并不多,近四千的青鹰部即便没有甲胄,要想夺下城门也是不算难事。
万斌挥舞着大刀在人群中搏杀,只觉颅顶生风,几次有箭飞来,皆不知被什么方式拦住,总归没叫他中箭。待他终于抽得空隙抬头望去,正见一支从后方飞来的羽箭将墙上射来的箭钉穿——如此了得的箭术,万斌生平头一次见。他瞠目结舌,这才明白周幸口中的“盯着你的安危”是何意。
青鹰以人数取胜,待逼到近处,袁察几人飞跃城墙之上,刀光剑影间,余下的弓箭手被处理干净。制空权掌控,余下卫兵便如一盘散沙,不消片刻便被制服。
京城的正门为皇家御道,常年紧闭,百姓商旅等平日通行一律打两边的侧门进出。而今夜御马监领兵平乱,难得开了大门,因此万斌夺下了钥匙后,就令青鹰部弟兄合力将城门再次打开。
京城已然乱成一团,警戒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驻守在京的兵营全数出动,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奔涌而来,远远看去,火把连成一片海。大部队朝城门逼近,青鹰部数千人层层环护,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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