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平天下之乱,解决内忧外患,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这必然是一桩极为漫长,甚至可能耗尽余生岁月的大工程。齐煊与周幸都对大齐的现状心知肚明,在后来的交谈中,他曾出言恳请周幸留在京城,朝中需要她这样的人。而周幸却谢过好意,委婉拒绝。
她的确擅长算计,却也不想一生都活在算计里,更何况塞北才是她的家,她在异地他乡漂泊了太久,而今也算挣出一番成就,自要荣归故里,将好消息告之爹娘。
齐煊不再留她,早早拟好了圣旨,令周幸继承父亲的封号,领兵重回塞北,继续赫连家未完成的使命。
被带回去的吕乡音,果然如赵执所说的那番,当夜就将药方写给了周幸,还把繁琐的制药过程详尽耐心地悉数教给她。于是周幸也发挥了“好人的弊端”,并未撕破赵执为她精心编织的梦乡,隐瞒了一切事情,还将她的吃住好生安排。
待手头上的事尘埃落定后,京城新开了一家戏楼,说是要将头月收取的戏票钱换成粮食施给灾民,并且还号称是第一个在赫连钦冤案被翻之后,将《雷公天罚恶将军》的戏剧改编为《万里孤忠不死心》的戏楼,要吹起为碧血丹心,蒙冤受害的大将军正名的号角。
且不论这戏剧的名字取得如何,单是凭借着将票钱捐给难民的这份心,周幸就觉得理应去支持,因此在戏楼开票的第一场,她买了两张,邀请陆酌光作伴。
陆酌光本就爱听戏,周幸递出戏票时,他难掩脸上的欢喜,俊丽的眉眼好似生辉般明亮耀眼。吃了药后,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了起来,异虫沉睡的第二日,往日旧伤恍如不复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恢复后,立即就与周幸展开“肾气是否亏空”的深入探讨。但是由于过于放纵,导致周幸的腰板彻底出了毛病,让莫惊秋扎成个刺猬,并在她的床头留下一瓶药,恨铁不成钢地叮嘱:“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陆酌光此人身体特殊,非常人能比较,必要时还是要吃几颗清心丸,散一散过于旺盛的淫.欲才是。”
陆酌光死活不吃。甚至为了不吃,已有几日不曾踏入周幸的寝房,并且莫惊秋刚抄录好的册子还莫名丢失,五日后才在钱不断床脚下面找到。
今日二人相约去看戏,连着几日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陆酌光终于善良起来,甚至在前往戏楼的路上,还以街头人多,容易走散的缘由,佯装迫不得已地牵起了她的手。
行至戏楼外,周幸看见街角有买山楂膏和蜜饯果子的铺子。这些玩意儿酸酸甜甜深得周幸的喜爱,只是塞北买不到,思及过些时候要离开,她便有些馋了,就让陆酌光先进去找位置坐,自己跑去长队后头排着。
戏楼新开头一日,必然座无虚席,考虑到人多所以二人出发得早,陆酌光便先进去寻位。谁知刚踏进楼中,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陆秀才。”
陆酌光回头,见是樊蔚徐步走来。他在牢中蹲了俩月,过于消瘦,反倒不复先前在泠京时瞧着俊俏,并且曾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张扬也被消磨得沉寂不少,多了些许稳重。
陆酌光与他并不相熟,不大明白他喊自己的用意,以疑惑的目光询问。
“我方才见你与周姑娘结伴而来,你们……”
陆酌光立马接上他犹疑的话,说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樊蔚身子一僵,眸光极快地黯淡下去,片刻后嘴角又挂起一抹自嘲地苦笑:“我在牢中时还曾幻想她对我是否留有一丝真情,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成亲了,难道先前她对我展露的心意都已经忘了吗?如此看来,她也薄情之人,枉我还心心念念,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从始至终,周幸都知道你会入狱。”陆酌光听他这一嘴酸话,有些不耐烦,懒声地回道,“况且,你与其责怪她,倒不如埋怨你的祖父。”
樊蔚惊诧地瞪大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陆酌光轻扬眉尾,笑意里带着莫名的锋利:“樊蔚,据说你父亲早逝,待荣国公驾鹤后便是你袭爵,若是你一直用着这种脑子为人处世,樊家怕是长久不了。”
“你!”樊蔚握紧拳头,紧咬牙根,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硬生生将想要出拳的冲动按下来,“你别太放肆。”
陆酌光将他上下打量,莞尔一笑,虽然秉持文人礼节,但对此人也实在难忍刻薄之语:“也是,你这种少爷恐怕没怎么离过家,枉生了七尺身板,竟长了个愚蠢的脑袋,还不如几岁小孩。”
“你究竟是何意?说清楚!”樊蔚抬手想抓他的手臂,没料到这一伸手却落了空,被他轻易躲闪。
陆酌光后退半步:“我且问你,樊家世代守卫京地,美誉满天下,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上有昏君暴政,下有难民求生,你若是樊家之主,你当怎么做?”
“我……”樊蔚本想答自然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可话没出口又卡在咽喉之处。说是解决问题,如何解决?杀暴君么,但这反贼行径樊家一旦担上,离覆灭也不远了。赈灾救民么?可天下难民千万,便是樊家散尽家财也救不了百分之一。
他忽然被面前这人提出的问题难住,不知怎么,一下想起了当初在泠京时与周幸分别的那天,周幸也曾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他犹记得当初自己的回答:“自然不算。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求独善其身,放任天下大乱,樊家便是作恶。可要是做,倘若没有那封传位遗诏,樊家要如何做呢?
樊蔚在牢中浑浑噩噩度日,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而今看来,祖父所承担的压力并不轻,樊家的处境竟也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他:“你当真觉得你这几年查大运河贪污和与天元银庄往来的那些行径,能瞒住荣国公的耳目吗?他放任你调查天元银庄,是早就计划好了你要入狱的结局。毕竟樊家唯一的后代血脉被冤害入狱,皇帝不仅没有查明真相,反倒用你钳制荣国公,逼他交出兵权,被逼至走投无路时,就会有正当的理由举兵了。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樊蔚惊得一震,压低声音,即便周围嘈杂,也生恐旁人听去:“简直一派胡言,我祖父才不会害我!他之所以举兵,是因为知道传位诏书的存在,当然要清剿反贼,拨乱反正!”
“哦。”陆酌光不大想跟他继续交谈了,也轻声道,“那不如你回去问问,那道传位遗诏究竟是真还是假。”
樊蔚眸光一厉:“你是何意思?”
陆酌光顿感无趣,只觉这人脑子空空,甚至不及李言归。他忽然放心下来,认定周幸绝不会对这种人动心思,蠢得过了头的人,在她眼里恐怕跟路边抢屎吃的狗没什么区别。
他抬步要走,却又被樊蔚给喊住:“等等,这东西是先前周幸赠我的,如今她的心意我消受不起了,你替我归还吧。”
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登时一变,问:“何时赠你的?”
“泠京庆节之夜。”樊蔚让他气得肺疼,忽见他脸色大变,也明白缘由,得意地哼笑一声又补充道,“当时她挑了两支让我选,一支红海棠,一支白莲花,我见海棠颜色秾丽,戴上后会喧宾夺主,所以选了白莲花。怎么?难不成陆秀才还有海棠花可拿?”
陆酌光盯着他手里那支洁白的莲花簪,只觉得呼吸不顺,顿生滔天杀意,想要将莲花的每一瓣都碎尸万段——他的确得了一支红海棠,还像个宝贝似的藏着,却原来是别人挑剩的么?
见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媲美锅底,樊蔚反倒好受了些,交托了莲花簪后便进了戏楼,在下人的引路下上了二楼,进入观戏的雅间。樊仲卓已落座多时,手边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樊蔚快步行去,先是颔首拜礼,继而在祖父的对面坐下。
房中静下来,樊蔚数次想要开口,犹犹豫豫的话卡在嘴边,不知怎么问。
少顷,樊仲卓先说话了:“松儿,你与那陆秀才相识?”
樊蔚道:“在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脸比学识出彩的秀才。”
“他可不是简单的秀才,先前在宫中杀龚泽时,他身手不凡,显然有经年功夫傍身。”樊仲卓浅酌了一口茶,有些出神,“你看那些在外头长大的孩子,为了活下来总要经历千难万难的磨砺,身弱者早早就死了,能留下来的,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有时我也在想,锦衣玉食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王公贵族之子,本应受到更优秀的教养后更加出人头地才是,如此相差甚远出生,也难改天地之别的资质,是否因过于溺爱导致。”
樊蔚岂能听不出祖父话外之意,当下眸光一暗,面皮滚烫,无地自容起来。他原还想仔细问问自己下狱之事的来龙去脉,求证陆敛所言是真是假,但听得此话,方知没有询问的意义。
第171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