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祖父也算年少当家,已煊赫半生,从不是轻信他人、鲁莽行动之人。举兵入宫是大事,稍有不慎就会扣上反贼的罪名,搭上整个樊家,从他下狱到现在出来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连殿试舞弊的龚泽都能轻易揭过,将他从狱中捞出来的方法想来也不止这一种,而祖父也绝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信任周幸,从而决定辅佐齐煊登基,举数万禁军入宫。
即表明,这一场行动,祖父恐怕已筹谋多时,只是与周幸不谋而合,从而顺势而为,没有那封遗诏,他也一定会如此作为。然而这些弯弯绕绕谁都看明白了,偏偏他这个当事人难以分明,的确担得起陆敛那一声“愚蠢”。
樊蔚垂下头:“是我让祖父失望了。”
“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太多。今次在狱中走一遭,日后做事便要懂得三思后行,谨慎万分,万不可再意气用事。”樊仲卓道,“这一课,是周幸给你上的,不论是遭受冤害还是在牢中受苦,你只要学会了,看懂了,就值得。他日你承袭爵位,稍走错一步就会赔上整个樊家,届时就没人再为你兜底了。”
樊蔚起身,向着樊仲卓深深一拜,道:“谢祖父教诲,孙儿必当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樊仲卓教训完孙儿,又缓了脸色让他坐下,道:“今日带你出来也是为了散散心,就不提那些事了。”
樊蔚坐下后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思及他与周幸相遇后,这几年所做的种种,越发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处事不够成熟。正如祖父所言,他还年轻,现在学会这些,领略这些教诲幸好也不算晚。如此一想,他原本对周幸的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心中只剩一片坦然。
良久之后,他抬头,再次开口:“祖父,我还有一问想讨教。”
樊仲卓道:“你说。”
樊蔚道:“我想知道,周幸拿出的那封传位遗诏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100章 荒腔走板 “好戏!好
文喜改回了从前的名字。
相比于权势滔天的吴吉安, 文喜这个名字还是更得他喜欢。数年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光阴就此翻过,如今他虽然还是司礼监的掌印, 但日后却想做回当初那个时不时贪点小便宜,庆幸自己还能好好活着的文喜。
宫中之事尘埃落定,他终于得了空闲, 来安乐堂收拾陈守善的遗物。这老太监时时刻刻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行李少得可怜, 许是不想麻烦他人,也早早地给整理好。一直伺候他的太监小靥抹着眼泪把东西逐一装箱, 因为都要拿去焚烧,所以有些漂亮的、精致的物件他心生不舍, 拿在手里反复抚摸。
文喜看了一眼, 见都是些雕件,想来也是他师父生前所赠——他有一门好手艺,平日最喜欢雕些小玩意儿随手赠人。
他道:“你若喜欢, 就留着吧, 也算作个念想。”
小靥应了声谢,宝贝似的将东西揣进了怀里,手脚麻利地将其他东西收拾好,盖上箱子时, 他忽然抬头望向文喜, 问道:“文喜公公, 当年那封遗诏当真送出去了吗?”
“嗯?”文喜轻轻挑眉,“为何有此一问?”
“这些年来,守善公公难以开解对武福公公的愧疚,曾在梦中也泣声自责, 说当初的遗诏若是没交托给武福公公,就不会害死他了。”小靥从旁处听说那封遗诏是陈守善缝在内衫里悄悄送出宫的,所以他才有此一问,“若是守善公公从一开始就把遗诏给了别人,又是怎么将它送出宫的呢?”
文喜望着小靥,笑而不答,一时间思绪万千,心神便飘远了,忆起许多年前的事。
他幼年家贫,已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为了养活兄长,父母将他卖进了皇宫。那时他年岁还太小,没有多少与亲人分离的难过,只记得宫刑太过痛苦,几乎令他丧命。
去势后他大病一场,性命垂危之际被司工监的一人喂了几口药,才捡回一条命,侥幸活下来。
后来才知那人叫武福,在司工监是出了名的匠师,但因天生耳朵有疾,平日里也没少受欺负,或是被人冒领功名,或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辱骂,他都一概不知,笑面示人。
文喜那时候还没得名,被分配去不得宠的后妃宫里,赐名“小俭”,那后妃因常年不得恩宠,性情愈加阴狠,整日对文喜打骂,还将他的名字改为“贱皮子”,动辄便让他跪在门外自扇耳光,往往要扇得脸肿如猪头,鼻血横流才能停下。
后宫多得是如此受折磨至死的宫人,文喜并非例外,正当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在这后妃的手下,或是漫天冰雪之中时,忽然有一人送了个雕玉葫芦给妃子,赠言她福气连连,鸿运当头。不知是凑巧还是怎么,她收到玉葫芦没多久便得皇上青眼,怀有身孕,顺利晋位。
直到文喜被领到司工监时,才知道那玉葫芦是武福托人相赠,那妃子得宠后,他便趁机将文喜讨去了司工监。武福收他为徒,给他取了个新名字,说是要凑个“文武双全”的好寓意。其后的那段岁月,是文喜生平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光。
但在宫中当职的人,素来都是悬崖走马,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后宫的争斗蔓延到了司工监,有人记恨上了那得宠的后妃,施以加害后,连同送玉葫芦的武福也跟着遭殃,不仅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要打断双手,还要被贬去最低下的混堂,做抬恭桶的活。
这可怎么使得呢?师父的那双手是天赐的礼物,雕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物件,若从此废了双手多可惜呀。分明是司工监有名的匠师,却因为是个太监便能轻而易举地被处置。
文喜四处奔命,求尽了所有人,最后拜了御马监的掌印膝下,认其为义父,承诺日后在宫中作他内应,当牛做马地报答,才得掌印公公从中运作,保住了师父的手。
后来文喜便纵身卷入了前朝后宫的斗争里,不停攀附权贵,像狗一样将尊严踩在脚底,脊背也弯进了尘埃里,极尽谄媚,只求步步高升。义父叫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他都能举一反三,不仅学出不同的狗叫声,还会打滚摇尾,学得惟妙惟肖。
武福见他如此,也劝过几回,文喜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往上爬,因此回回敷衍以对,并不理会师父的苦口婆心。可是还没等他爬到足以让师父享福,不再受任何人欺凌的位置,变故突生。
那夜皇帝驾崩,宫中俱是齐宥与赵执的人,满宫萧索,人人自危。文喜总觉得心慌,便跑去了师父的住所,却得知他手里有一封遗诏。
真正的遗诏,是于明宣二十六年所立,便是皇帝驾崩的前一个月。起初那东西是藏在秉笔太监手中,但准备运送出宫的前一夜,他察觉被人出卖,便将遗诏转给了手底下的陈守善,叮嘱他一定要送出宫。留下这句遗言后,他隔日便被杀害。
陈守善胆子太小,又没有门路出宫,思来想去,便将遗诏给了好友武福,因武福是司工监的匠师,有时会出去采买用料,至少他有出宫的机会。
文喜得知后,当然吓得肝胆俱裂,与师父争执起来。遗诏这种东西,搁在谁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更何况要给的还是已经废黜的太子和贬谪的许奉,这明摆着是一场无法战胜的死局,谁参与其中,都落不得好下场。
他们只是太监,能在宫里挣出一席之地就足够,至于皇位是谁的,江山是谁的,与他们有何干系?不过是换个主子伺候罢了,没有分别。
可是师父怎么也无法赞同,不仅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还好一通疾声厉色的教训。
他流着泪,咬牙恨声:“许大人心怀大善,当年我在宫中当职出错,要被砍了双手时,是许大人听闻此事后为我求情。他说我手巧,能做雕工,日后必有一番成就。我此生第一只木雕,便是许大人亲手传授。他是太子之师!却能不嫌弃我身份卑贱,特地来我房中赠我雕具,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他一生清正廉明,守正不移,却被奸人构陷冤害,流放塞外,这封遗诏,不仅能雪清旧冤,也能救他!”
他那素日里温吞懦弱的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我要救许大人,哪怕为此舍命也在所不惜!”
文喜走了,捂着脸上的伤痛,在外转了一夜,赶上快天明的时候想通了,不能让师父舍命,若要送遗诏,他可代之。于是他跑回了师父的住处,却看见了一具被酷刑折磨至死的尸体。
看吧,他早就说了,太监就该做太监应做之事,那些救朝廷,救天下的大事,他们有什么能耐去管呢?偏偏师父不自量力,硬以螳臂当车,落得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他瘫坐在师父的尸体旁,浑身滚满血污,嘴里磕破的伤口被咬得溃烂,满口鲜红。师父的身体本就残破,无一处干净,那一口血喷上去后,文喜又匆忙去擦拭,眼泪拌血确实越擦越浑浊,到最后师父的脸彻底脏了,也无法再无奈地温声呵斥他别胡闹。
御马监的掌印得知遗诏的存在,派人在宫里秘密搜寻,武福不是唯一一个被逼问至死的太监,但最后也没人见到那封所谓的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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