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第一个买走他的是个岭南当地的土族地主,他需要懂中原官话的人。
曾如安因此被从预备送往矿山的队伍里剔了出来,跟着这个土族地主的管家走了。
大约过了两年,曾如安已经学会了岭南方言,人也晒黑了不少。
而他的主家那年卷入两村之间的械斗,在乱中被打死了,从而彻底失势,其宅中将近一百个私奴都被重新带到牙行贩卖。
曾如安年纪太大,样貌还有损,并不讨喜。
第二家把他买走后,打发到后院做粗使杂役,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就这样,曾如安又熬了两年,发现如果继续在这家待下去,自己怕是到死都没有出头之日,更别提北上归乡。
“我第二个主家嗜财如命,是个小气鬼,我见他连病得要死的私奴都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找牙人带走卖了换钱,遂想了个主意。”
他靠着装病被再次发卖,出了大宅后用多年苦苦积攒的一笔银钱买通了牙人,让他给自己找一个好点的下家。
不需是什么高门大户,最好是岭南本地的小商贾,需要同时懂中原官话和岭南方言,通晓文墨,还看得懂账本的可靠随从。
好在这回的牙人拿钱办事,还真给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选,就是白阳天。
据曾如安说,白阳天和白大山那一口别扭的官话,还是自己一点点教的。
学会了之后,白阳天才敢收拾行囊北上贩货,这便才有了眼下皆大欢喜的团圆。
数年的隐忍辛苦,到了曾如安的口中不过寥寥数语。
面上伤疤横亘,难掩狰狞,唯有目光,在看向曾如意时一如当年。
他们年纪差得不小,在曾如意眼里,兄长既是大哥,又是爹爹。
在曾如安有意的模糊下,故事很快说完。
意外的是,他并未感觉到多大的窘迫,面对长大后其实有些陌生的小弟,以及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的弟夫,三个人却可以像是从未分开过的一家人那样,普通地坐在一起,普通地说说话。
曾如意凑近看过兄长的伤疤,小声道:“大哥,没关系,我这个哑巴都能开口,说不定能找到,祛疤的方法呢?”
还有嗓子,说不定也能治好的。
曾如安无奈道:“不要再说自己是哑巴了。”
曾如意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爷,主君,舅爷。”
在外等了好半天的闻哥儿,终于得了机会能快步进来禀话。
“有几位贵客已经到了,这会儿在堂屋坐着。两位小公子也醒了,可要抱过来?”
有外人在,曾如安手忙脚乱地戴上布巾,又变得有些不自在。
常霄看在眼里,朝闻哥儿道:“把两位小公子先推过来,堂屋那边请贵客稍等,我马上就去。”
“是。”
孩子过来后,常霄也很快离开,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他去应酬。
曾如意则留住了曾如安,说自己不好出去迎客,让大哥陪自己一会儿,看看孩子。
两个才三天大的小人儿也穿上了新衣,戴上了坠着长命锁的银项圈。
曾如意看兄长一副很想抱又不敢碰的样子,笑着就近把大宝抱了起来,交了过去。
小小的奶娃娃,没骨头似的,简直是轻若无物。
曾如安抱住的同时,后背就像是插了一块铁板,动也不敢动了。
随后曾如意抱起二宝,把两个孩子挨在一处,笑道:“快看,这是舅舅。”
孩子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大人们会兀自感慨。
曾如安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原处,“你刚出生的时候也就这么大,爹爹指着你跟我说,安儿,这是你的小弟如意,是个小哥儿,你是兄长,要一辈子护他周全。”
同样的话,两年后他在爹爹们的墓前又说了一次,奈何自己并没有做到。
他把小弟托付给了一对蛇蝎心肠的夫妻,一走多年,害他寄人篱下,害他郁郁终日。
如今再相见,小弟待自己依旧如从前,没有恨,没有怨。
可曾如安知道,这份愧疚会纠缠他一辈子,他能做的,只有用余生来拼命补偿。
第175章 洗三(下)
巳时刚到,洗三要用的东西依次送进堂屋。
两只沉甸甸的崭新大铜盆,正卡在盆架上,盆架周遭以红绸为饰,足足缠了三圈。
铜盆盆底皆錾刻八字,曰“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里面已经倒上了冒着热气的香汤水,是一早石头就守着灶熬上的,按照习俗,添了艾叶、槐枝,还有花椒、雄黄,意为祛秽祈福。
除却最重要的盆子和香汤,还有一只摆满小物件的木盘,里面搁着艾条、剪刀、篦子等物。
洗三不单是象征性的香汤沐浴,更还有落脐、炙囟、除胎发几步,这些物件,便是后续几步能用得上的。
为了今日,包括剪刀在内都是特地去买了新的。
曲大娘子由大儿媳卫氏与儿夫郎康誉一左一右扶着,含笑走到盆边。
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能似今日这等面上有光的场合,也没遇见过几回。
纵然在村子里得脸,人人尊敬,出了村子可就难得了。
现今的常家早已是今非昔比,若非是旧识,如果想要相交,怕是需要自家人费力去攀附。
然而常家小两口半点不忘本,不单逢年过节按时走动,礼数周全,连孩子洗三都没忘了请她这老婆子。
曲大娘子今日可是把家里所有好行头都装扮上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巳时一刻,吉时至,诚哥儿和闻哥儿将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曾如安也默默随之进了屋,站去了白阳天身侧,在场众宾客只当他是跟着白阳天一道来的,乃是常霄生意上的朋友。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孩子,双生子不多见,谁看谁稀罕。
“哎呦,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看就是常霄和意哥儿的孩子,看这眼睛,看这鼻子,净挑爹爹好看的地方长,以后再大些,不知道要有多俊俏!”
“你这话说的,常霄和意哥儿有不好看的地方么?当人家的孩子,随便长长都是美人坯子了!”
一群人笑着说罢,随后各自随着曲大娘子的动作退后一步。
“添盆——”
伴随着拖长音的两个字,常霄率先上前一步,朝两只铜盆里各丢了一对银锞子。
随后便是其余宾客,依次朝盆中随礼,绕着圈走罢,这个结束,下一个再跟上。
实际上来客皆各有随礼,早在进门时就给了,这会儿不是什么都会往水里丢的。
这一步多还是走个过场,供给宾客添盆的,便是一旁早就备下的枣子、桂圆等物,再说几句吉祥话。
这一通过场走完,水温已经降到了差不多的程度,两个襁褓里的奶娃娃也着急了,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有些吵闹,开始在大人的怀里动来动去,甚至二宝还扁了嘴想哭。
好在被诚哥儿眼疾手快地哄住了。
事不宜迟,曲大娘子示意两个仆哥儿把孩子送上前。
她也早在儿媳和儿夫郎的协助下系上襻膊,拿过干净的红布巾,同时在两盆水里依次搅动。
这一步在添盆之后,叫做搅盆,方才投入水中的东西,有些沉了底,有些漂在水面,都随着此时的动作在水里漂浮,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送福,二添寿,三朝礼,四季安。”
过后她拿出布巾,两个孩子也解去了襁褓,光溜溜地悬在水面之上。
借着水汽的蒸腾,加上屋里还燃了保暖的炭盆,对于大人来说热了些,对于孩子却刚好。
曲大娘子的手撩起盆中水,继续笑着唱词道:“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脸,升状元,洗洗背,福寿绵,洗洗脚,步步高!”
等这几个地方依次沾了水,就该到下一步了。
红布巾叠成方块,小心擦拭过肚脐的位置,随后艾条燃起,隔空炙过头顶囟门。
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艾香,伴随着香汤水的味道,是那样的洁净、安详。
最后一步,去胎发。
篦子捋过软绵绵的胎发,执起剪刀,各从后脑的位置取了一撮剪掉,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红色荷包。
曲大娘子没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在胎里养得好,你看,刚生下来头发就又多又黑的。”
在场的其余人闻言都跟着点头,又说看鼻子、看耳朵,看哪里都是有福气的面相。
胎发收起,诸礼皆毕。
孩子被裹好送回了屋里,接着撤去用具,换上席面,共是两桌。
额外还有一桌席面送去了屋里,由曾如意领着诚哥儿他们用,宋阳、冯五谷和石头也有专门的酒菜,一会儿忙完可以去耳房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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