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知,这是他弟弟早已改了战术。
现在的永王对嬴曦怀着敬畏,但那份觊觎之心不减反增,只不过他不再来硬的。
那就来软的。
软磨硬泡,挨近占点便宜,直到哥哥丢盔弃甲,这他在行。
永王本就是风月熟手。
都表现的这么好了,兄长就没必要事事跟他较真了,温水煮青蛙,最后也能成。
永王早已打定了主意。
故而谢千里倏然探进马车,还没来及问皇帝是否身体不适,猝不及防就看到登徒子调戏兄长这样的一幕。
谢千里呼吸顿时沉重了许多,立刻道:“陛下。”
“谢卿有事?”
嬴曦自然地抽走龙袖,坐回原位,香包放回案几。车厢里熏香香雾浮动。
一见窗口冒出这个人,永王浑身明显紧了紧,他咬紧后槽牙。
谢将军面无表情:“殿下是带孝之身,按说该枕土块寝茅草,不得有耳目之娱,乘车更不方便,殿下出来骑马。”
“你——”
他居然连个请字都没有。
永王大怒蹦了起来!
第83章 再次雄竞
永王快要气疯了,却并没有造次太久。
嬴荡刚从榻上起来,带起的那阵风让嬴曦皱眉,继而低头掩袖咳嗽了几声。皇帝露出的眼神明显不悦,目光流露出对弟弟本性难移的担忧。
“咳,咳咳……”
惹兄长生气,这与永王的战术相悖。
永王一下子就撤了火。
嬴荡道:“知道了,孤下去!”
下去两个字念得狠狠的,像能把谢千里咬死似的。
永王表情不善打开车门。
谢千里早已招手,让军士送斗笠和蓑衣:“穿好雨具,殿下有伤。”
“……”好不是人。
永王连卖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严实地套上了斗笠蓑衣。牙都快咬碎了,还有更气人的。
谢千里在马背垂下眉眼,伸手不容置疑:“殿下缴械。”
大白话就是我要你的刀。
永王破口而出:“你他娘拿着鸡毛当令箭,有完没完?孤的刀是兄长赐的,你个外姓人凭什么收!”
谢千里并不恼。他克制一切嚣张暴躁:“我奉旨约束殿下,勿对圣驾的命令不敬。交刀。”
“兄长!”永王望向车里求救。
其实嬴曦担心弟弟惹事,早想把他的刀收了。有人愿意替他唱这个白脸,他求之不得。
嬴曦不发话。
永王怒火蓄积,可终是没有找到谁给他撑腰,刚在哥哥那里建立起来的信任又不能打破。
腰间摸出短刀。刀柄的鸽子血闪了闪。
永王把刀递出去,故意耍坏:如果谢千里用力拔刀,刀鞘弹开,刀柄还攥在他的手里,非把姓谢的连人带马摔个趔趄。
想到这幕场景,永王勾起抹冷笑。
爽!
可笑容却僵在脸上,永王抽了抽嘴角。
敢情这个王八蛋纹丝不动,也不拿,摊开掌心专等自己往手上放。
永王表情越发难看起来:哪来的这么大谱???
可是僵持片刻,他却也只能照做。
嬴荡压着火气,短刀搁在谢千里的右手,刀鞘与手掌相接触时,到底还是起了竞争之心!
嬴荡欲从鞘内拔出短刀。
刀身却在这时一转,刀柄稳稳握进了谢千里手中,嬴荡只抓住个刀鞘。
他没法儿再抢了。
因为一旦他再用力,谢千里一按刀柄,刀鞘弹开,摔出去丢人的就是自己。
永王撒开手,短刀已别在谢千里腰间,嬴荡让人彻底缴了械。
没什么语言能形容永王此时气愤的神色。
这——条——恶——犬!!!
嬴荡气呼呼上马归于仪仗队伍,边走边骂,没有好话,狗屁的长安城第一高手……呸,真他妈是好大一条恶犬。
色胆包天的恶犬……
给孤等着,迟早拔了你狗牙!
然而嬴荡暗暗的咒骂没能引起任何人注意,马蹄声渐行渐远。
雨声则是明显起来。
车窗内,嬴曦抵着唇咳嗽了几下,对嬴荡刚才的行为摇头苦笑。
车窗外谢千里被那声咳嗽牵动,更加确定了嬴曦的情况:“陛下不舒服?”
“有些嗓子疼,是小事,朕喝点药丸应该能好。”
可他认为的小事没让谢千里忽视。
谢千里在车外打量,温声说:“茶解药性,服药不能饮茶。”
“点心太干,龙眼上火,都不宜食用。”
帝王随军向来把身体状况隐瞒,军士们粗枝大叶,车内准备的都是当地特产,至于皇帝能不能吃,他们并不知晓。
“臣让人换下去。”谢千里说。
这趟外出身边没有玉镜伺候,跟军士们比起来,他当然算精细的,如今谢千里指出来,嬴曦才发现确实过得有点儿糙。
嬴曦心头泛起毛绒绒的痒,好像抱着只拱他的狗。
嬴曦淡笑:“不必换,反而惹人注意。朕可以忍。”
窗口却递进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个表面沾着雨水的水囊。
谢千里道:“是温水,臣还没喝过。”
谢家节俭,谢千里爱惜器物,水囊洗得干干净净。
嗓子疼就要多喝水。
嬴曦接过水囊时,雨珠微凉,他心中流淌着一股温热。他打开水囊抿了口。水温刚刚好。
嬴曦看不见自己唇边已然噙了笑。
他此生大部分时光都活在算计里,包括车外这个男人,也属于他算计的对象,前几天他才刚敲打过谢千里。
但偶尔受人照顾,嬴曦有如回到了从前。
回到童年,回到芳兰殿受困时,回到更久远的郡王世子时期,他还被人千娇百宠的时候。
嬴曦啜饮,轻轻道了声:“苦。”
那水囊是皮质的,装了水肯定发苦。平时他喝习惯早已经感觉不出。谢千里一时无措,竟不小心办坏事,让小曦受委屈了。
谢千里:“臣……”
——“打住,你又要说罪该万死了。”嬴曦带着几分笑意说。
谢千里被截在唇边,默然不语。
他一边驱马行路,一边用余光注意车里。
车里面嬴曦捧着水壶,小口小口地抿着,安安静静,喝得认认真真,君临天下的帝王,在这一刻竟显出别样的乖巧。
谢千里完全招架不住。
嬴曦穿过自己的衣服,他们共用过水囊,战马、鹰隼、葡萄……每一枚承载记忆的碎片,都把嬴曦拼合成为,如今他生命中最无法割舍的模样。
谢千里闭起眼睛。雨水沿脸颊滑落。
嬴曦唤他:“喝完了。”
谢千里伸手接过水囊,水囊在半空定住。
他手臂悬着,见嬴曦凑上了车窗。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弯成两道新月。
他语气与平日下旨时略有不同,轻声夸道:“好驹儿。”
“……”
谢千里心中绽放出大团的烟花。
每一颗火星都在闪烁,满心璀璨光华。
他因激动而变得气息不稳,眸子亮了几倍,幸而雨雾天气看不真切,并没引起嬴曦注意。
嬴曦不曾说过钟情自己。
可嬴曦的表现,对谢千里无疑奏响了进军鼓。
谢千里就像是对着悬崖喊话,从未奢望回应,而对面竟然渐渐传来了人声。
如果不是单相思,小曦同样心悦自己。
那么他心中的背德感,是否可以减轻几分?
他压抑在心中的渴望,想要实现这场跨越家仇的君臣恋,是否真有可能?
好驹儿。
热血沸腾,烧得人快要炸开!
谢千里拿走水囊,抖起缰绳赶紧远离了马车。
“驾!”
“将军,前头有山匪逼近!!!”
***
雨幕中的旷野,连清一声大喊。
就在皇帝仪仗的对面,平野的另一头,忽然窜出支十几人的强盗队伍。
强盗们马速很快,正在追个狼狈逃命的女子,再近看竟是个身穿彩衣,打扮得温文柔婉的姑娘。
姑娘抱着把伞,跑得慌乱。
发饰边跑边掉,绣鞋沾满淤泥。
彩衣女子一见前面有人忙喊:
“救命啊!救命!”
“有人抢劫了,他们要杀我,救命啊!”
谢千里:“救下她,勿让人接近仪仗。”
连清迅速称是:“第五小队跟我来!”
五队的军士们纵马迎战。
若干骑兵在连清的率领下,与强盗短兵相接。
龙武军训练有素,并且装备精良,劫匪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山匪只跟龙武军打了几个回合。
连清给了其中个山匪一刀,斩落马下,那土匪在地上滚了几滚。
土匪惨呼道:“官……是官军!”
官军的名头祭出,又有数名土匪不敌,十几人变成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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