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屹安因痛苦发出闷哼之声,但极力忍耐,发狠地从齿缝挤出三个字,“你骗我……”
阿婵敛了笑意,冷声道:“虞大人,你可知道,这龟甲到底是作何用的吗?”
虞屹安眯起眼眸,愤恨看向阿婵,不做声。
“十二年前,我亲眼目睹我 的好姐妹生产之后不久,便不顾襁褓中的幼子,素衣白缟从楼上一跃而下。
那晚之后,我发了疯一样去查她为什么要自杀,那样一个自小忍饥挨饿却一声不吭,用尽力气活下去的女孩子,为什么宁愿舍弃她爱不释手的木雕刀,宁愿舍弃她珍视无比的夫君和孩子,不顾一切地去死!
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有人逼她一步步陷入了绝境。
那时我就想,不论凶手是谁,我一定要让那畜生尝尝阿菀所经历的痛苦!
我遍寻线索,偶然间让我找到,柘州县一个建庙时不慎被木材砸到头的木匠,出现了和阿菀一模一样的症状,夜不能寐,血不藏魂,麻木自残,最后发展到木僵状态,整个人如行尸走肉。
人人都说是他手艺不精,得罪了神灵,神灵这才降罪于他,他家人知道我懂方术,拜托我帮忙。
但他身上并未沾染任何因果,只是单纯的颅脑受伤,才造成了那些症状。
后来我仔细研究了他的颅脑损伤程度,寻找各种材料仿制这种创伤,最后终于找到龟甲这种硬度堪比人体颅骨的替代品。
我.日日用龟甲练习,从无一日懈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当我遇到真正害死阿菀的那个凶手,可以让他尝到——
“现、世、报——”
虞屹安只觉头顶发凉,后颈发紧,浑身剧痛仍抵不过阿婵冰凉坚硬的字字句句,话语中流露的恨意如同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我.干掉了三个逼死阿菀的凶手。
但阿菀心性坚强,以她们的身份和所作所为,根本不足以让她痛苦至此。
我知道,真凶一定另有其人。
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害她坠入痛苦深渊的,竟就是曾将她宠上天的枕边之人!
所以,无论你此后会有多痛苦,都不冤。
都是你应得的。”
阿婵勾唇一笑,扔掉龟甲,而后化拳为掌,朝虞屹安的后脑击去。
就像每个思念阿菀难以入眠的夜里,她无数次练习的那样。
力道恰到好处。
“嗡”地一下,虞屹安只觉眼前黑曚,头颅剧痛无比,他伸出手去捂头,四肢却不听他的使唤,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虞屹安瞳孔睁大,平素无澜的眼眸里,终于外溢出了无法承载的恐惧。
与此同时,勤政殿里分外安静,众人也都听到了阿婵这番话。
霍彦先眉头紧蹙,视线投向地上碎裂的龟甲,又锁定掩在烛灯阴影下阿婵的背影。
桓帝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震惊,此时他突然感到心脏钝痛变得尖锐起来,那只揪着他心脏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地生拉硬拽。
他脸色发绀,呼吸困难,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内常侍紧紧扶着他一动不动,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桓帝嘶哑着嗓子,扯住他的衣袖吼道:
“国师……快请国师!阻止夺舍!”
阿婵瞥了桓帝一眼,随后端起虞屹安的后脑,满意地查看他那渗血的头颅。
虞屹安像一条被抽了脑干的死狗,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不时地抽搐着,“腾”地一个鲤鱼打挺,复又瘫倒。
他口鼻淌血留了一地,脑子半清醒不清醒,眼神在混沌和怨毒之间不断切换,一直没有停下口齿不清的混沌呓语:
“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功……”
“阿爷阿娘,等我……”
“阿菀,别怕,我来救你……”
阿婵看了他一眼,冷漠道:
“阿菀不爱你,她只想让你死。”
一句话,令虞屹安霎时怔愣。
而后他彻底崩溃,不顾疼痛和血涌疯狂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不可能!不可能!阿菀不可能不爱我!她不可能不爱我!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对她好!她一定会回来与我和孩子团聚的……”
阿婵嫌恶皱眉,再不理会他疯魔癫狂的话语,只查看他的伤口。
不错,恰到好处,只是喷.血而已,暂时死不了,关起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正好让他感受一下阿菀死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将虞屹安捆至一边,严加看守,不要碍事。
这边厢,虽然阿婵和霍彦先不理会虞屹安的疯魔呓语,但站在一旁的桓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越发绀紫,不禁握拳捶着胸口,企图以剧烈咳嗽缓解窒息感,混沌暗黄的眸子扫过阿婵,变得锐利起来:
“你入宫果然有其他目的。”
喘咳之间,桓帝不忘质问阿婵。
阿婵回过头看他,笔直地站在原地,满手是血,面无表情道:
“我一心为姐妹庄菀报仇,还请陛下恕罪。”
如此无礼之姿,桓帝虽心中有火,但看在她刚刚救了自己的份上,还是压住了。
毕竟现在不是跟她算账的时候,重要的是自己绝不能被夺舍!
虽然她也是玄门中人,本事不小,但他现在既然知道她心念不纯,便不敢再让她插手,帮自己解决夺舍之事。
他向窗外看去,心中火起,怎么国师还迟迟不来?!
桓帝极力保持着一个帝王的镇定与体面,但一下苍老了十岁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
“你们二人救驾有功,朕到时自会封赏,先把虞屹安押入诏狱,严家看管吧。”
说罢,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费力地找到离他最近的一把木椅坐下休息,肺喘如风箱。
听到这话,阿婵和霍彦先并没有动。
桓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中过于安静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昏暗光线下,在他身前立着的两人。
“陛下想赏赐给我什么?”阿婵眼中突然迸发出幽暗之火,冥冥如夜。
桓帝松了口气,摆摆手:“此事再议,眼下先处理好虞屹安。”
哪知阿婵和霍彦先依旧一动不动。
桓帝痛苦地喘了两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他二人的表情。
心中突然猛地一跳,随即睁大双眸。
他看到霍彦先突然抬起了贯苍刀。
刀尖对准了他。
“你们……想做什么?!”桓帝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往后倾躲。
阿婵展颜一笑:“陛下,您这次可要重重赏赐我。”
桓帝见她笑了,不知怎的竟脊背生寒,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眸中不再是当初那个捉妖方士的出尘自信,也没有对于官职名利的野心,更无半分身为臣子的卑躬屈膝。
不知为何,他只能看出她的恨,眼中的恨,唇边的恨。
滔天的恨意已经满溢出来!
桓帝忽然感到十分恐惧,这恐惧甚至让他忘记喊人来护驾。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阿婵,竟似乎看出一些熟悉之感来……
正当他发愣之际,阿婵再次笑道:“陛下,愣着干什么,莫不是不想赏赐我?”
桓帝如梦方醒,看看霍彦先,再看看她,恶声恶气道:“你什么意思?!”
阿婵唇边漾出一丝笑意,凉丝丝道:“你的国师不中用,不如换我来当当?”
“什么?!你……”
桓帝不明所以,但听到阿婵碎冰般浸着冷意的笑声,瞬间汗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万字(下),一章结局,一章尾声,终于要结束啦(呼~
第204章 破局(二)
桓帝还没理解阿婵话中的意思, 霍彦先已幽幽开口:
“陛下,我们能查到这些,自然也能查到杜时衡将军、应贤大人、嘉善皇后当初是怎么死的。”
十分平静的一句话, 却如巨石投江。
桓帝听到杜时衡、应贤、嘉善皇后三人的名字, 惊愕地望向霍彦先和阿婵,随即大骇。
继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他指着霍彦先,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手指抖如筛糠:
“你……你在说什么!大胆!混账东西!我早该料到你会不听话!你就不怕霍家……”
“你不配提霍家!”
“啊——”
“唰”地一下, 霍彦先一刀直接戳入桓帝右腿膝盖骨, 膝盖竟硬生生反向弯折, 鲜血立时喷薄而出, 剧痛让桓帝下意识躬身, 温热的血直喷在他脸上。
但桓帝根本顾不上擦血,霍彦先抽刀时, 他整个人直接被巨力扯下木椅,腿上剧痛连带着胸口闷痛,让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只弓背虾,桓帝下意识一蹬右脚,却发现膝盖以下像断了线的傀儡木偶四肢一样, 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 丝毫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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