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傅母立身甚正,手握裴王妃庞大私产,却不曾给独子徇私。而魏国夫人收买暗线从不手软,只要消息管用,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毛甫慈虽已小有家财,但是谁会嫌钱多呢。
财帛动人心。
正是他暗中密报了银钱流动的异样,才让魏国夫人撬开了裴映巨大秘密的一角。
于傅母微颤颤的捧起儿子的脸细看,看的时间越长,中年男子心中希冀就越盛。
谁知于傅母却道:“……仔细看来,你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我早该对你死心的。”
这话一出毛甫慈呆了,下一刻哭喊的愈发尖利凄惨,“阿娘,王妃是你一手养大,难道儿子就不是您的骨肉了吗?儿子自幼无母照料,这才养歪了性情,这难道不是阿娘之过,您不能撇下儿子不管啊啊啊……”
于傅母没理他,对裴恕之道:“我已见过他最后一面,够了。”
裴恕之抬手,适才那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将毛甫慈挟了出去,覃子烈迅速将适才从李阿保嘴里掏出来的污糟布团塞进他嘴里,铁勒横了他一眼。
众人退出屋去。
于傅母极力望向裴恕之,视线留恋——熟悉的凤目长眉,高挺的鼻梁,轮廓清晰的下颌,透过这张丰神俊雅的面孔,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世族中有那么多漂亮才高的小娘子,可她觉得只有映娘最好,谁也比不过。
于傅母神情欣慰:“世子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映娘知道了该有多欢喜啊。”
裴恕之没出声。
于傅母:“裴家老夫人仁慈,选我为傅母时,允我将慈儿带在身边。仁义礼智信,该教的我都教了。但凡他有点出息,有桓公子与映娘照拂,他早就家大业大了。”
裴恕之依旧没言语。
于傅母:“我知他没有才干,却贪心不足。我将他带在自己身边,想着时时督促看管,总不至出大错,谁知反而害了映娘。”
裴恕之长出一口气,“……不是傅母的错。以后的事,看阿耶意思吧。”
于傅母摇头:“王爷半生伤痛,皆因映娘早逝,如今我何来颜面再见殿下。那畜生害了王妃还不够,如今又想来害王爷,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自打半月前得知了当年真相,她就缠绵病榻至今,打击犹如天塌地陷般袭来,痛苦,自责,懊悔,愤慨,各种激烈的情绪将这位原本康健的老妇折磨的奄奄一息。
裴恕之:“阿婆有何打算。”
于傅母微笑:“我在王府服侍多年,骤然暴毙不妥。叫我再病十天半个月,我自会追随映娘而去。”
裴恕之动容,“我与阿耶并无要阿婆偿命之意。”
于傅母神色恍惚,满脸怀恋:“当年见到映娘的尸首从宫里送回时,老身已死去一半了;如今得知映娘之死实为我之过,我,我着实撑不下去了……”
老妇人哽咽,“世子,其实你和王爷很像,心肠很软。你将来要做大事,切记,越是身边亲近之人,越要提防!”
她跪在榻上伏拜,“老奴谨祝世子此后否极泰来,逢凶化吉,万事得意!”
作者有话说:
再说一遍,男女主至少有一半时间都不是好人!!!
第17章 卢绘【修改】
走出傅母于氏的院落,裴恕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楚王屋里时,他又是一副温雅可亲的仪态。
“傅母……”楚王不知如何开口。
裴恕之端着一碗热汤凑近父亲,“阿耶不必说了,阿婆死志甚坚。”
楚王叹息摇头,“当初我还以为是安氏阿姆,以为她不忿在王府无权无势,于是谋害你娘。连乳母孙氏你都查了好些年,谁知竟是于傅母。”
当年的于傅母对儿子毫无防备,致使泄密。
十四年前,于傅母深知世子掉包事大,万不能有失,于是将儿子远远调开,十几年不许任何亲友来凉州探望自己,反而保全了机密。
楚王又问,“毛甫慈那畜生呢。”
裴恕之:“交给覃伯了,不知是活剐还是喂狗,随覃伯的兴致吧。”
楚王迟疑:“你不会还想动他妻儿吧。”
裴恕之奇道:“阿耶将我想作何等人了。毛甫慈自己作孽,怎能牵连无辜。”
楚王松口气。
“只不过,”裴恕之垂眸,“毛家靠着出卖阿娘得来的钱财过了十几年穿金戴银的日子,如今也该翻回原样了。”
“……”楚王感慨,“你小时候多乖巧老实啊。女眷夸你好看,你还脸红呢。”
裴恕之吹凉了汤药,将药碗递过去:“阿耶别难过,有错肯定不在您身上。都怪给舅父好了,近墨者黑。”
楚王接过药碗,“李阿保家呢?”
裴恕之顿了下动作,道:“这家人都得死。”
楚王心有不忍,但这家人俱知他们父子的底细,为了爱子安危多少人他都杀得,何况这一家子背信弃义之徒。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怎么杀?”带兵多年,没点杀伐决断也镇不住手下将士。
裴恕之笑道:“阿耶放心,我已有安排了。”
*
两日后,病势沉重的王府管事李阿保不治身亡,仁厚的楚王替他办了丧事。
李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李家二子于是拿了楚王给的抚恤,带老母回中原寻访名医。
此后,再无人见过这家人。
前事了结,裴恕之也要返还中原了。
他此行本是事出紧急,乔装潜入凉州,是以楚王为儿子送行也只能在夜里。
苍茫夜色中,楚王依依不舍的为裴恕之系好风兜,一声声东拉西扯的絮叨。
“岳丈过世,我也没能前去吊唁,你替为父多上几炷香。唉,天不假年,苍柏难常青啊!多多劝慰你外祖母,当年你母亲过世,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又受打击,唉,她也一把岁数了……”
裴恕之一一应了,还劝慰道:“祖父是吃饱喝足后在睡梦中过世的,没受一点罪。河东百姓都说这是喜丧,是积善之家的福报。”
楚王系风兜的手停了一下,“丁忧期满后,你还要还朝么?”
河东裴氏家主去年过世,裴恕之当即辞官,以孙儿的身份回乡丁忧。至下个月,九个月的丁忧期就要满了。
裴恕之笑意微顿,随后道:“自然要回朝的,上个月陛下已差人去河东催我了。”
“你,为何非要做这个官呢。”楚王神情黯然,“当年你舅父将你带走,我本以为你会像他一样游历天下。谁知你十四岁就进士及第,当年女皇就授了官,这这……”
裴恕之面无表情:“若非怕被人认出相貌,我本想再早两年去考科举。”
楚王顿足:“你这是何苦来哉呢?朝堂岂是好混的,何况女皇性情难测,若有个闪失……叫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裴恕之微笑:“阿耶不喜欢儿子青云直上么?”
楚王无奈:“我知道你官运亨通,受陛下器重,可你的身份究竟有大隐患,何不学你舅父潇洒人间,从此再不与都城那群鬼祟见面,岂不更好。”
裴恕之:“鬼祟只在都城么?那深受阿耶大恩又反手卖了阿耶的李阿保是什么。”
楚王无言以对。
“鬼祟无处不在,尤在人心。”暗夜幽光之下,裴恕之面白如冷玉,神情清冷沉静,“若不除去心中鬼祟,去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安心,又何谈潇洒。”
“你是不是为了照顾为父,才入朝为官的。”楚王忽出声。
裴恕之略微吃惊,“此话怎讲。”
楚王道:“这些年酷吏横行,满天下搜罗反贼,我的兄弟们已经杀干净了,如今都追究到我的叔父们那几支皇亲头上了。为父还能在西北安耽度日,都靠你在朝中周旋的吧。”
裴恕之笑道:“那不至于,女皇对阿耶还是有些情分的。”
楚王讥诮一笑,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仿佛想通了什么,沉声道:“阿璟你记住,无论你想做什么,有阿耶在你后头呢!不必怕,去做你想做之事罢!”
“阿耶放心,我如今是河东裴氏子弟,为家族入朝为官是正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牵连裴家的。”
裴恕之说道,“定炉县太过荒僻,日日风霜逼人,对阿耶的腿不好。您还是回凉州城住吧,有陈王妃照顾您,我也能放心些。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楚王挤出笑容:“我原是怕凉州城人多嘴杂,才躲去定炉的。行,阿耶听你的。”
“阿耶要顾好身子。”裴恕之轻声道,“咱们父子总有光明正大团聚的那一日。”
楚王含泪:“定有那一日。”
望着爱子高大修长的身躯利落的一跃上马,身后两名侍卫跟随。
一阵马蹄刨动,风沙飞舞,三骑人马逐渐消失在路尽头。
楚王望了许久,覃总管催了好几次才肯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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