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酷吏横行,便是市井百姓也早对他们深恶痛绝,这是第一次圣旨明文要处置一名酷吏,底下百姓纷纷叫好。
“拿到吴知荣后三堂会审,在当众处以极刑,民愤既平,此事就能了结了。”裴恕之微微而笑,言语温和,仿佛一切真能迎刃而解。
年迈的女皇老怀宽慰。
然而仅仅三日后,包括东西两座都城在内的主要州县,四面城墙都陆续被人射入飞书。
上头写的都是妇孺皆懂的大白话——
【明明是女皇想将九江郡王一脉斩草除根,还想弄死与她做过对的房州流人,允诺事成之后所有财物都归‘我’。谁知女皇翻脸无情,转头就将一切罪名都栽到‘我’头上,想要杀‘我’灭口,真是个两面三刀伪善邪恶的老妖妇!希望天下公义之士明鉴。】
【落款:吴知荣。】
并在飞书下方列出死在房州的流人家族姓名。
这份飞书的效力简直十倍于庄怀贞那道的石灰腌头颅,对于承平日久的都城百姓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白日惊雷。
所有人都惊呆了。
之前朝廷的告示中说吴知荣屠戮流人,由于消息流通缓慢,百姓们并不清楚是哪些人。
再惨烈的案件倘若只有数字与简单叙述,百姓们听过也就叹息一顿,一旦有了具体的姓名家族,以及逐渐流传开来的残虐屠戮过程,物议与观感就全不一样了。
惨死的流人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九江郡王为首,他与王妃俊秀雅致,当年乃是风流一时的人物。难得夫妇俩仁慈厚道,每有天灾人祸,郡王府都积极参与赈灾,广泽恩惠于百姓。
当年褚皇夺权,夫妇俩从头到尾没有置喙一句,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凤临三年被卷入谋逆大案。夫妇俩不愿接受酷吏羞辱,当场自尽。至今百姓们都觉得九江郡王夫妇是被冤枉了,提及不胜唏嘘。
大家不禁心中默想,女皇连人家年幼的儿女都不能容下,还不算残忍歹毒吗。
还有那数千惨死的流人,当初既然判了人家流放,就不该出尔反尔又派人去屠杀,看来这女皇帝不但残忍歹毒,还十分虚伪。
飞书出现的第一日,素有‘治世能吏’之称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就四面派下人去,不但将周围各城县的飞书尽数收回,更要清查是何人‘妖言惑众’。
此时,大家还以为是有人浑水摸鱼,想借机污蔑女皇名声,没想到经过字迹对比,飞书还真是吴知荣所写。
看着麻纸上簇新的墨痕,诸阁臣心中都有一个疑惑(除了裴恕之)——难道真是吴知荣眼见自己要被女皇舍弃,就不顾家人死活,豁出去也要攀污女皇?
谣言这种东西,往往是越描越黑的,尤其是无法抓到吴知荣的情形下,朝廷也没有一击即中的辩白方法。愈是严厉查禁,百姓愈信其真。
如此沸沸扬扬半个月,闹的人尽皆知,飞书还是每隔几日就射到各地城墙上,街道中,甚至坊市内,官府防不胜防,而吴知荣依旧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的‘房州流人案’的原型是‘岭南流人谋反案’,处理此案的是酷吏万国俊。
PS:本故事纯属虚构,架空题材,不要急促的做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判断。
第27章 房州流人案 三
女皇脸色愈发难看,宛如一头择人欲噬的母虎,浑身散发着忍耐暴怒的气息,每日都要问一句,“吴知荣可抓到了?”
端木慧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还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女皇的是,在魏国夫人的强势干预下,至少都城内无人传阅飞书,而且放出澄清来对冲谣言,是以都城之中的百姓对飞书内容还是将信将疑的。
又过了几日,女皇依旧避居深宫,阴沉气息笼罩政事堂。
告病多日的刘语忽然出现,身着沉重板正的朝服正装,徒步入宫,求见女皇。
对于老刘,褚皇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是陪她权势沉浮最久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王昧。几十年来君臣互留脸面,当年她也是真心诚意放他告老回乡,颐养天年的。
奈何朝局复杂,非有可信之人坐镇中枢,她只好复征老刘。
“听说你中暑了,又何必拖着病体顶着烈日进宫呢。”褚皇神情复杂的让老刘坐下,还吩咐宫婢多搬两座冰山过来。
刘语好半天才喘匀气,开口道:“臣今日面圣,只为一事,恳请陛下废除《举告令》!”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掷地有声,原本在旁奏对的唐义方与裴恕之危襟正坐,一言不发。
半晌后,殿内响起褚皇的冷笑:“原来你也是来埋怨朕的。”
刘语摇摇头:“陛下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如何不知《举告令》原是恶法,然而当年反对您的人太多了,明刀暗箭防不胜防。老臣知道陛下的难处,乱世当用重典,《举告令》不失为一件杀鸡儆猴的利器。”
褚皇轻叹一声,笔挺的背脊松缓下来。
刘语道:“所以当年臣不发一言,任凭酷吏横行。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反对陛下的人早已灰飞烟灭,剩下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可您却继续任用酷吏,鼓励举告,致使冤狱不断,人心惶惶!酷吏以血肉为生,有逆贼时他们吞噬逆贼血肉;可若逆贼都死光了呢,他们的獠牙就会伸向无辜之人啊!”
褚皇似有触动。
刘语起身跪倒,将额头贴在地面,“人皆有邪念,若无《举告令》,邪念或一闪而过,或终生埋于心底。可因有了《举告令》,邪念就能立即化作毒刃,纵乱纲常,得逞私欲。所谓身怀利器,则杀心自起啊。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尽早废除《举告令》。”
“老臣言尽于此,叨扰陛下清静了。”
褚皇起身,亲自将刘语搀扶起来,还顺手为他拉平衣袍,“卿家苦口良言,句句都是为朕着想,朕心中明白。近来酷热难当,卿家万万保重身体,以期来日再为朕谏言。”
刘语感动哽咽,几乎难以站稳,裴恕之上前将他去扶住,然后亲自护送离去。
夏日烈阳下,年轻俊雅的阁臣单手持一柄厚绸大伞,扶着年老恩师缓步而行。
“恩师腿脚不便,陛下不是允您在宫内坐步辇么。”
“老夫来恳请陛下废除自己所定法令,就是苦肉计也得真挨几板子。唉,陛下总是这样,说是句句都听进去了,至于肯不肯纳谏,却无人知道了。”
“帝王心术罢了——虽然纳谏是美名,但君主不该被人左右心意。就算陛下赞同废除《举告令》,也不能臣下一说就答应。”
裴恕之驻足,“……恩师,您为什么要劝谏陛下废除《举告令》?”
刘语失笑,“这等恶法,本就该废了。”
裴恕之:“恩师您知道九江郡王当年是被冤枉的吧,他并无谋反之意。”
刘语收敛笑容,“若湛想说什么?”
裴恕之神色嘲弄,“从凤临三年起,《举告令》下就已是冤魂多于罪人了。这些年来,晚辈却从未听说恩师反对过此法令。”
刘语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问心有愧啊。”
宫门已至,老刘家的奴仆正等在门外了。
裴恕之恭敬行礼,“恩师早些回去,多加保重。”
*
裴府深处,内院一间隐室里。
“看来刘相已经猜出来了。”老宋捧着冰碗一顿感慨,“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狐狸啊。”
裴恕之神情疏淡:“这并不难猜。”
若庄怀贞的调查无误(老宋暗骂无不无误你还不清楚么),那么吴知荣与一小部分盗匪逃离后必然想先看看情势,如果何镐依旧没有动作,他才敢放心回朝。
说句难听的,对于他们这种酷吏来说,屠戮流人事小,伙同盗匪残害百姓才是大事。
假如有人存心收拾他,让何镐参他一个‘勾结盗匪’的罪名就够了。
照此推论的话,不论吴知荣之前的打算如何,到飞书出现时他必然落入别人手中。
裴恕之道,“恩师看着老眼昏花,实则朝中诸臣的秉性德行,他都看在眼里。”
吴知荣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利忘义,贪生怕死,有骨头没骨气,有人形没人性。
这样的人得知朝廷发布海捕文书缉拿自己时会做什么?
他只会逃之夭夭,带着财宝躲到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去,隐姓埋名,再不回中原。他哪来的气性硬怼女皇,哪来的胆量当众下女皇脸面!
再投一次胎,吴知荣都不是这种人。
“连家人都不管了,真是卑劣小人。”老宋忧心起来,“几十年来,皇帝造祥瑞,崇佛法,收买人心,将自己塑作至圣至贤的天命之人,决计不肯沾上污名的。”
裴恕之神色如常,“发生飞书之事后,恩师其实有三条路可走。”
“要么将事情全盘剖析给陛下听,然后劝谏陛下彻查,清查,将事情愈发闹大——如此,他就与我们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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