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达成共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爱之,适以害之。你我可不是溺爱儿女的父母!”
“说的是,犯错就该罚,绝不可姑息!”
“经此一事她总该知道轻重了。”
“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定能长记性了。”
“……”依岚撇开脸——她就知道,家主夫妇也就这点魄力了。
卢绘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关在卢府里的人又不是她。
谢玉芙给依岚她置办了好几身簇新漂亮的胡装,往她荷包里塞满了钱,卢致南又给她办妥了完整的胡籍手实与过所,神都城内除了皇宫她尽数可去。
今日逛番坊,明日走南北市,连福春坊都去见了一顿世面,每日看着她甩着满头坠金珠的油亮小辫进进出出,卢绘只觉得嘴里泛酸。
谁能想到往日潇洒的卢小娘子如今只能窝在一座破屋里做针线呢。
对,破屋。
刚到卢家时卢绘也吓了一跳。
景行坊卢宅是一座古旧雅致的大宅,从外头看去还像模像样,但只进去转一圈就会发现里面已经年久失修,处处显露出凋敝之态。
西北传闻卢家商行的主家出身五姓七望之一范阳卢氏,倒不全是胡诌。
他的曾祖父的确来自范阳卢氏。
树大有分枝,煊赫几百年的门阀世族不可能所有子弟永远聚居在一起,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会有部分旁支子弟离开祖籍,到别处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有些旁支混得好,便能理直气壮的自宣祖先,重建宗祠门楣,并与主支在朝堂上彼此支援。然而多数被分出去的旁支,会在数代白身之后逐渐败落。
譬如裴桓的妻子柳氏,从高祖父起已数代白身,她父亲能娶到薄有家产的商贾之女为妻都属万幸了。
卢致南这一支的情形也差不多。
作为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的旁支,他的曾祖父当年被分家出去后,带着妻妾儿女来到战乱方休的洛阳,在毗邻北市的景行坊买下了这座前后三进的宅子安家落户。
曾祖父身故时床边只有两个儿子,都是正妻所出,都差不多的资质平庸,都看不出什么出息,于是曾祖父将家产四六比例分给兄弟俩——卢致南的祖父就是次子。
祖父体弱,只生了卢致南的父亲。
卢父自幼立誓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生生将身子熬垮,早早去世,留下孤儿寡母靠着几亩薄田度日。然而,寡母也没撑多久,
卢致南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按照时人惯例,由堂伯父抚养。
卢致南对堂伯父的感情很复杂,作为卢家这一支的族长,他的确尽责的将卢致南抚养长大,给了他基本的教育与人际往来,没让他流落街头,挨饿受冻。
但堂伯父也收走了卢致南父母留给他的微薄财产,不但毫无归还之意,还动辄在人前摆出一副恩情大如天的嘴脸。
十七岁的卢致南看清了自己的前途,他不愿意屈身从兄弟们之下行奴仆事,靠怜悯施舍度日。他不是读书的料,但他身强力壮,长袖善舞,加上谢玉芙的敏锐果敢,小夫妻有信心闯出属于自己的家业,于是果断远走他乡。
皇天庇佑,二十多年来虽然坎坷波折不断,夫妇二人总算否极泰来。
与谢玉芙对娘家毫无留恋不同,卢致南对早逝的父母一直念念不忘。
卢父宽厚,卢母慈爱,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一家三口过的很是美满欢悦。
寄人篱下的岁月中,他一直盼着将来能买回他出生成长的那片小小地产,并为父母迁坟,重新立碑。
但沙州与洛阳路途遥远,卢老板事务繁忙,这个念头在心中一存就是二十年,直到半年前收到洛阳传书,道是堂伯父病危,叫他回去奔丧。
卢致南太了解堂伯父这家人了,好事决计是轮不到自己的。
如此千里迢迢送信过来,必是有事要自己出力。嗯,或者是出钱。
既然有求于己,卢致南不禁想到兴许可以收回那块薄地,毕竟是父母仅留之物。妻子谢玉芙十分支持他的想法,夫妻俩很快动身。
抵达洛阳后,卢致南才发现堂伯父家的败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按照从兄卢缮的意思,你卢致南是我父亲养大的,如今需要你报答养育之恩了,赶紧拿钱出来。
卢致南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报恩可以,但若养我七年是为了将来收回报偿,那么先把当年卢父卢母的财物还回来。
那块薄地倒还在,但是其余财物早被卢缮一家卖光用光了,哪还得出来。
何况卢缮狮子大开口,他打听到卢致南夫妇如今家财万贯,恨不能敲下一座金山来,让自己全家能永远穿金戴银。
卢致南夫妇多年历练,对付卢缮这种人有的是耐性。
将堂伯父发丧后,夫妻俩一面观察洛阳商业行会,物色合适的市坊铺面,一面等女儿卢绘前来团聚,闲暇有空才跟卢缮一家慢慢磨嘴皮——等米下锅的又不是他们。
卢绘抵达后也算开眼界了,西北不如中原富庶繁华,但正因求生不易,人人都很务实,她还真没见过这种死要面子穷摆阔气的货色。
卢大伯卢二伯卢三伯外加他们的妻妾儿女甚至儿子的妻妾,加起来二十多口人全都挤在这么一座中等规模的宅邸中,并养着十几名奴仆,三匹老马。
哪怕女眷的鎏金首饰要轮流戴了,衣裙反面补了又补,马车都是赁的,年轻儿媳需要亲自下厨浣衣洒扫——出门的体面还是不能丢。
卢绘实在不明白,卢府那么多郎君明明有手有脚有力气,为何不出门寻些生计呢,三天两头的酒肆赴宴诗会交友,只出不进,家业能不败落吗。
“绘绘不懂,这就叫世家脸面。”卢致南满脸的讥嘲之意。
谢玉芙闲闲的做着刺绣,“烂船也有三斤钉,这是还没掉底。等哪一日断炊了,他们才肯舍下面子。”
严格来说,卢家还没到山穷水尽,只是处于一种缓慢的衰落中。
不像城北的道政坊李家,已将三分之二的祖宅改成了旅社,属于半入商流了;更不像隔壁的归义坊萧家,自诩清高,无论如何都不肯自食其力,只得卖了祖宅,住到郊外县城去了。
卢家毕竟祖宅还在,郊外田产也没卖光,只是张嘴的多干活的少,入不敷出罢了。
卢绘曾好意提醒宅中好大一片池塘,又难得是活水,与其放任长水草,不如养些活鱼王八,既可自家吃,还能卖钱,岂不妙哉。
然后她遭到了群嘲。
第一,那不是水草,而是水生兰草(卢绘:那不还是草么)。
其次,那池塘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澹雅池’;这么风雅的池塘怎么能养鱼养王八呢。
最后,家里没人会养。
卢绘:“……”算她多事了。
*
这日大雨,八岁的卢纪拉着五岁的卢绮哭哭啼啼的找来了。
原来是卢三伯的大孙子抢走了卢绮的鎏金银香囊,卢纪为妹妹抱不平,反被卢大伯的小儿子推倒在雨中——现在这俩祸害都躲去卢大伯的小女儿屋里了。
卢绘拍案大怒,给弟弟妹妹擦干泪水换上干衣后,大批人马杀去卢小妹屋里。
依岚笑嘻嘻的跟了去。
卢小妹早有准备,她也叫了一群奴婢手持棍棒戒备在屋里。
卢绘本有满腹指责,谁知进屋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她环视一圈,才发觉是屋顶漏了,漏了还不止一处,地上宛如梅花阵般东一个西一个放了七八个盆儿碗儿接雨水。
卢绘忍无可忍:“你家连修补屋顶的钱也没有么?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你兄长们还惦记着纳妾狎妓,你阿耶和叔父还三天两头饮酒作乐,你们几个小的就知道欺负我阿弟阿妹,这户人家还能不能好了?!”
卢小妹尖声骂道:“你个奸诈的商贾之女,有几个臭钱了不得么!”
卢绘本性厚道,骂不出太难听的话,依岚可不会客气,她双手叉腰,“自然了不得,你阿耶如今天天去找我们家主讨钱呢!这几个月要不是家主给你家垫付开销,你早被你阿耶卖婚换钱了!”
“你,你……”卢小妹气的浑身发抖,泪珠不住打转。
依岚讥嘲道:“你什么你,商贾之女也好过‘估嫁娘’,你也配瞧不起绘绘!”
她这几个月在洛阳也不是白晃荡的,听说了许多前所未闻之事,其中就有‘卖婚’。
所谓谢家宝树,偶有黄叶。累世为官的门阀世族自然可以门当户对的嫁娶,然而那些逐渐败落的世家呢?
有些富裕的庶族贪图世族姓氏高贵,肯出重金迎娶这些落魄家族的女儿。
然而即便穷困到温饱都难以为继,落魄世族依然不情愿和庶族做亲家,于是就做起了一锤子买卖——不问男方高矮胖瘦,老少贤愚,尽可能的索要巨额聘金。
这种行为,世人称之为‘卖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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