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不适应身上的首饰与华丽裙装,行动时总有牵足绊手之感,肩颈稍有动静,鬓边的珠钗就晃个不停,更别说压在她裙边的环佩就没一刻安静的。
贵族女眷也骑马射箭,但时人崇尚丰腴糯白之美,绝不会像卢绘这样将自己晒成浅麦色,更不会像她满手鞭茧,于她们而言这属于严重的照顾不周了。
与卢绘的格格不入相比,依岚这种‘不懂规矩’的胡女侍婢反而不稀奇了,场上还有带了高大黝黑的昆仑奴来炫耀的贵妇呢。
依岚低骂:“见鬼了,这破地方好看归好看,也忒不自在了,我浑身不痛快!”
卢绘深有同感:“今日来都来了,实在不成午后就溜吧。明日后日就算了,问问阿娘这请柬剩下两日还能卖不?”
依岚很是赞赏她的商业才华。
两人存了溜之大吉的主意,谁知第一曲歌声响起,她俩就立刻动摇了。
这位歌女年近三十,相貌并不出众,然而嗓音清亮高亢,音域广阔,明明只有笛子与琵琶伴奏,偌大看席原本吵吵嚷嚷,被她歌声一压,立刻鸦雀无声。
卢绘与依岚听的心旷神怡,仿佛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余音绕梁,直至这位歌女退下,似乎还有歌声在耳边回响。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呵呵。”
这时第二位歌女上场了,生的明艳窈窕,二十出头的年岁。
她的歌技比第一位歌女之娴熟高妙稍有不如,然而嗓音婉转柔美,伴着幽幽笛音,仿佛在看客耳边温柔呢喃,说不出的甜美动人。
卢绘听的骨头都酥了,半晌合不上嘴,依岚也愣在当地。
“她唱的什么曲子,真好听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哈哈。”
一模一样的呆傻对话又说了一遍。
旁边一位小娘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卢绘与依岚齐齐看去,她立刻脸红了。
卢绘立刻摆手:“没事没事,我们没有不高兴你笑话我们,你笑吧,没事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结果那小娘子脸更红了。
这小娘子鼓起勇气道:“我姓余,小字巧娘,我不是笑话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很像我的一位儿时密友…不知可否同坐?”
卢绘受宠若惊:“自然可以,来吧来吧,我姓卢,单名一个绘字。”
余巧娘比卢绘大了两岁,与依岚同岁。
“祖父曾任幽州司马,父亲现任扬州别驾,最近刚随母亲来到神都,如今住在叔父家中。母亲与姐姐去拜见长辈了,我偷溜出来听曲。”她红着脸说完。
依岚哇了一声,“你家好多当官的啊。”
卢绘得意:“这叫满门官宦。”
“不是满门忠良吗?”
“一个意思啦。”
余巧娘一怔,脸上有一种‘原来你们什么都不懂’的怜惜,“这算什么,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卢绘觉得轮到自己了,“呃,家父经商,家母……没来。”——不用别人的异样眼光,她都知道两家差距‘略大’。
然而余巧娘并无异色,反而担忧会被母亲随时捉回去。
“谢诞盛会本来就该听歌看戏啊,巧娘在这里何错之有?”卢绘不解。
余巧娘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母亲带着姐姐与我到处拜见长辈,我着实厌烦。”她生性温柔腼腆,骨子里却不愿拘泥礼数。
虽说性情迥异,但卢绘还蛮喜欢她的。
余巧娘忍着羞涩,为卢绘解说起来——
“此刻唱曲的娘子名叫柳月奴,上一位是玉声娘子,还有一位称病没来的王茹儿,她们三人是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妓。”
“玉声娘子家里世代乐工,成名已有十几年了。如今在教坊中的宜春院教导其他小娘子,只有永宁公主这样的贵人才能将她请出来。”
“柳月奴是私妓,如今在流珠阁挂牌,等闲人轻易难以见到。”
“玉声娘子第一曲唱的是《浪淘沙》,听说是大才子王瞰新填的词。待她歇过片刻后,还要唱《梅花引》与《凤云归》,都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老词。”
“柳月奴适才唱的是《西江月》。其实流珠阁最有名的不是她,而是李灼灼。阿兄说她善解人意,既温存又有才华。此刻柳月奴唱的《西江月》,就是她填的词。”
听到这里,卢绘忍不住了,“你阿兄这样,你嫂嫂没话说?”
余巧娘天真懵懂,“说什么,我嫂嫂也极仰慕她,还请求阿兄向李娘子引荐她的两个兄弟呢。”
卢绘大为感慨:“都城果然是不一般啊,不但文采风流,男女往来也这么清新脱俗,鸟语花香啊。”
依岚乜她一眼,“我看你也不一般,如今说话越来越酸了。”
这要是换了谢玉芙,卢老板的脑壳早被打破了。
卢绘都能猜到母亲的反应——仰慕什么仰慕,家里有老婆不仰慕非要去仰慕外面的女人。填词唱曲才值得被仰慕?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不配吗。
浪了就说浪了,诡计多端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PS:水镜听风苑是我胡诌的,历史上没有。洛水是不能随便‘引’入内陆的,可能会决堤(捂脸),请大家不要当真。
第32章 试珠记 三
“等玉声娘子唱完,再过六曲教坊俗乐,就轮到鲜于娘子跳《绿腰》了。”余巧娘小脸兴奋,“听说鲜于娘子已向陛下请求脱籍回乡,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回出来跳舞了。”
卢绘哪知道什么绿腰红腰的,只能敲木鱼般连连点头。
余巧娘刚来神都,还未结交到同龄小友,难得与卢绘相谈甚欢,“午膳后我们一道梳妆更衣吧,下午未时起要演杂剧了,不知仙桃班这回演什么。”
卢绘不解:“更什么衣。”
因为谢诞盛会要持续一整日,午膳时衣裳沾了酒气食味就不好了。
一家三四名女眷赴宴,往往要带上两三身更换衣裙,一身午膳后更换,其余预备被不小心泼洒到酒茶汤水时更换,七八名侍婢服侍着重新梳妆,讲究些的连首饰头面都要换一套。
简单来说,若是午膳后你还与上午一般穿戴,周围贵妇的眼神就会很微妙。
很显然,这种种规矩谢玉芙并不知道,否则她绝不会不为女儿准备的。
卢绘与依岚对视一眼,再度起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没等她想好措辞跟余巧娘道别,忽有一位眼熟的妇人走到跟前。
“这不是卢小娘子么?”妇人惊喜,“小娘子可还记得妾身?”
卢绘当然记得:“夫人是薛夫人身边的管事。”
看余巧娘一脸迷惑,依岚凑过去跟她解说缘由。
“称夫人不敢当,妾身姓高,卢小娘子唤我高娘子便是。”高娘子满脸感激之意,“我家夫人素来体弱,若非那日小娘子仗义相助,今日夫人也没法出席这谢诞会。”
卢绘不好意思,“前日贵府已派人送来谢礼了,娘子不必再谢啦。”
帮扶薛夫人后,次日就有管事与家丁送谢礼上门。
那时卢绘和依岚才知道人家不是破落户,大为汗颜。
高娘子面有迟疑之色,“那日见过小娘子后,我家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妾身斗胆,可否请小娘子到楼上与我家夫人一见。”
卢绘讶然,“这……就不必了吧,抬手帮个忙罢了,不好老是叨扰夫人。”
高娘子再三恳求,卢绘只好答应。
依岚想留下听曲看舞,卢绘便邀请余巧娘一道前去拜见薛夫人。
谁知余巧娘有‘拜见长辈恐惧症’,闻言摇头如拨浪鼓,卢绘只好独自前去。
“若有人调戏你,大喊一声我立刻赶来。”依岚在后头取笑。
余巧娘大惊:“这怎么会!”
高娘子很是尴尬,“永宁公主的地盘,谁敢放肆。”
“她是我阿娘的养女,就这个脾气,高娘子勿怪哈。”卢绘干笑着解释。
*
薛夫人的厢房位于中间那座观楼。
登上二楼,卢绘满眼尽是绮罗琳琅,随意挂在廊上的锦帘都是绣金缀珠,随便经过的一位婢女俱是环佩叮咚,周遭装饰之富丽为她前所未见。
卢绘左看右看,恨不能将目之所及都画下来给父母弟妹瞧瞧。
高娘子在前方引路,忽的侧身一旁,“小娘子且站一边,前方有贵人过来了。”
卢绘抬眼,只见前方有一行人步履利落的走来,前后左右是八名身形矫健的侍卫,里圈是四名武婢,当中簇拥着一位戴着帷帽的老夫人。
在这繁花似锦人群喧嚣的盛会中,这位墨黑衣裙的老妇宛如一抹幽灵,所在之处仿佛忽然安静清冷下来,无人敢靠近。原本在廊间走动的人群都如高娘子一样,恭敬的低头侧身立在一旁,静待老妇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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