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你会花艺么?”
“只是将花枝插入瓶中的话,我还是会的。”卢绘笑笑。
触及裴恕之戏谑的眼神,卢绘笑不出来了,低声承认:“不会。”
“会茶道么?”
“……我会烧水。”
“会马上击鞠么?”
“我骑马很快。”西北马匹是珍贵的物资,哪能用来玩乐游戏。
“行书?制香?相鸡?品卉?诗词歌赋?乐器舞技……”
裴恕之一样样问下来,直问的卢绘面色如土,萎顿如鹌鹑。她一阵脑门发晕,“要不少相您另找高明吧,这些都学会,怕不要个十年八年,我怕耽误您的大事。”
裴恕之并非有意为难卢绘,而是对于接近魏国夫人一事他也心中没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魏国夫人与亡夫周思清情谊甚笃。
周思清故去多年,根据仅存世间的一鳞半爪,裴恕之知其书画双绝,六艺皆精,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么卢绘眼下这副粗笨模样就是断断不成的。
“要是这些我都会了,都能入宫选娘娘了。”卢绘忍不住替自己开脱。
裴恕之嗤笑,“如今当政的是女皇帝,你选的什么娘娘。”
卢绘恍然,“哦对对。”
女皇帝都当政都这么多年了,可恨说书先生一讲帝王美人的风花雪月还是老一套。本朝的曲艺匠人太懈怠啦,真是不思进取!
“不要胡思乱想。”裴恕之神情严肃,“此事牵涉重大,未来颇多周折,必须步步小心,时时谨慎,你以陪伴姨母的名义住进来最为妥当。”
“你若心中轻视此事,或者有所顾虑不愿听命,不如此刻退出,我也不要你报恩了,此事就此作罢!”
卢绘认真起来,背脊挺的笔直,“大恩怎可不报,适才是我怠慢了。请少相放心,今后我一定事事听从您的吩咐,绝不懈怠。”
裴恕之要的就是少女这个态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我约法三章。”
卢绘叹了口气,“其实不用约法三章,少相吩咐什么,我做就是了。”这位少相也太喜欢拿捏人了,仿佛凡事都必须在他掌握之中。
裴恕之神色一凛,清目含怒。
他自打落地,无论当楚王世子还是裴氏七郎,过的都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日子。入仕之后更是权威日盛,朝臣小吏鲜少违拗,何曾如眼下这般被人句句顶撞过。
卢绘顿时服软,“好好好,少相您说吧。”
裴恕之:“第一,不该问的不许问,等你该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
卢绘失笑,“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的,不然反会坏事。不过若遇上不该问的事,请少相给个眼色,我立刻闭嘴就是。”
裴恕之无奈,“第二,你在外头听到什么,知道了什么,都要一字不差的转述于我,不可自以为是的隐瞒。”
卢绘为难:“我倒是愿意事事相告,就怕记性不好,不能字字句句都记住。这样吧,凡是能记住的都告诉少相。”
裴恕之板着脸:“第三,从此刻开始,你只能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切不可自作主张。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不许做。”——魏国夫人手段毒辣,稍有不慎,怕会引火烧身。
卢绘忍不住哈哈大笑:“待会儿出门我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少相要不要先吩咐一声?”
裴恕之冷哼一声,背转身去。
卢绘只好服软,“是我错了,我不该拿这么要紧的事取笑,少相您不要生气啦。少相的意思,我一定照办。”
裴恕之无可奈何的回过身来,往日里为人称颂的清隽面庞竟也染了难色。
其实他定下的三条规矩大有深意,大凡在名利场中混过的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恕之不怕与聪明人打交道,也不怕遇上蠢货,唯独卢绘这等半懂不懂的,看着蠢钝却意外通透,说通透又处处懵懂,委实叫人头痛。
卢绘看他拧着眉头郁郁不快的模样,再三保证:“我会听话的。”
裴恕之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对着少女瞪了半天,最后无奈道:“离开前去姨母屋里坐上片刻,要把样子做足,明日我派人接你过来。”
卢绘乖乖应声出去。
老宋从书架后走出,苦笑着安慰道:“绘娘质朴,少相莫要气恼,慢慢教她便是。”
裴恕之盯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冷冷道:“等明日认完亲,就把她的事交给敬宣。我还是少见她为妙,免得被她气死!”
老宋看他发了脾气,忍不住吐槽:“人可是少相选出来的。”
“对!”裴恕之沉着一张脸,“挑挑拣拣,费了这许多功夫,就找出这么个麻烦!”
*
次日清早,覃子烈带人来接卢绘。
卢绘随行物件不多,统共三两个包袱,倒是带了两匹极神骏的高头大马,马鞍与辔头都毫不吝惜的镶了黄金与宝石。
谢玉芙的走前给女儿留言:“若又将身上的钱掏光了,好歹还有两副行头可以卖了应急。”
卢绘:“……”
其实她从不乱花钱,也不爱买首饰脂粉,奈何总有这样那样的缘故让她不得不掏钱。以前有双亲支援,如今孤身一人在神都,万一又花光了钱可该怎么办,她心里还真没底。
为免将来拮据,卢绘提前将这两匹马的食宿费用匀出来。
“麻烦贵府照料它们了。”她捧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覃子烈,“草料中上等就成,不过每日让它们放开蹄子奔上至少一个时辰,之后要清水洗刷。”
“小娘子住在裴府,一应用度自然由裴府支出,哪有收贵客钱财的道理。”覃子烈推拒不收,反而从自己的马鞍下取出一个更加沉重的钱囊交给卢绘。
“这是少相叫卑下给小娘子的,待会儿小娘子在马车内清点一遍,都兑开成小钱串与一两左右的金银锞子了,供小娘子日后打赏奴婢之用。以后每个月卑职都会给小娘子送一回,若是不够,小娘子尽管开口。”
卢绘惊喜交加,从车窗探出脑袋,“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会缺钱了?
子烈笑道:“这是少相的规矩,小娘子不必客气。”
昨日的郁闷一扫而空,卢绘抱着沉甸甸的钱囊,小圆脸像花儿绽放般欢快:“裴少相仗义疏财,豪迈热忱,真大丈夫也!”她一定好好报恩,卖力听话。
子烈摇着头上马。
豪迈热忱?哈,这些年折在他家公子手里的大小权贵没一千也有八百了,依照少相的掌控欲,这位卢小娘子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
卢绘住进了一栋专为她准备的独立小楼,前湖后山,毗邻薛夫人的住处。
梳洗后她换上一袭茜色素纹的十二破长裙,外罩浅色薄绸披帛,笑容可掬的温柔婢女们为她梳了对温婉的双鬟髻,在浓密的发间错落有致的点缀上玉钗与珠链,胸前挂上细银香囊,裙边压着成对的玉饰,最后套上臂钏与镶宝金镯。
收拾妥当后,卢绘顶着这一身叮咚琳琅赶去薛夫人的住处时,只够时间扒口饭。
今日午膳吃的是豆米饭,拌了酥酪与西域来的蒲桃碎干,配上咸鲜的炙鱼和笋汤,另有几样时令蔬果,甚是美味。
薛夫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神情飘渺,温柔的催促‘稚娘’吃着吃那。
卢绘想到她们母女的悲惨遭遇,心中难过。
高娘子将薛夫人送走后,一面给卢绘布菜,一面向她简单介绍裴府现状。
卢绘一一记在心中,正想添饭却被高娘子压住了箸匙,“不可吃的太饱了,六七分即可。”
“哪有六七分啊,这才四五分呢。”卢绘抱着瓷碗不肯放。
高娘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四五分更好,贵家娘子不该太过孔武有力,还是文雅些的好。”虽说时人也赞许女子骑射活泼,但日常举止依旧以优雅轻慢为美。
卢绘昂首,大声道:“若当初薛夫人也跟我似的‘孔武有力’,稚娘还会死么?”
高娘子愣了。
卢绘恨恨的一拍筷子:“耶娘给我的嫁妆,他家凭什么扣下!他们若不肯交出嫁妆,我就去举告他们意图谋逆,到时抄家灭门,我不信没人落井下石!反正有《举告令》,他们家大业大,我光身一个怕什么!”这还是卢缮那个王八蛋给她的启发。
“就算那一屋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怕,难道他们整个家族都不怕?休妻就休妻,拿到钱财我立刻搬走,根本不叫他们知道有稚娘。待将来立户籍时,大可以说稚娘是收养来的孤女,也比被她的混账阿耶害死强!”——这一段是谢玉芙的原话。
高娘子颓然坐倒,“……你说的对。”
她抹了把泪,默默给卢绘添了碗饭,米粒堆高高的。
*
吃饱喝足,卢绘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一座挨着假山的偏花厅门口,婢女隔着屏风传报,“卢小娘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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