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个意思。”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向崔玄倾了倾身躯,“只要绘娘能叫姨母以后过的欢欣些,将来我不但厚赠她一笔财帛,便是她未来的亲事也担在我身上。”
说完他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将来给她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崔玄点点头,“这样很好。她父母能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来,想来多少有些才能。不过……”他想到一事,“卢氏,你读过多少书啊。”
以裴恕之的能耐,将来给这小娘子说的亲事估计不会太差。
相应的,新妇的才学也不能太寒碜了。
卢绘闻言一惊,“啊,我读了,读过……”读了啥?她读过书吗?她不知道啊。
裴恕之扯着嘴角强笑:“绘娘自幼体弱,是以家中只教她强身健体,不曾读过什么书,认得几个字罢了。”承认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很丢人。
从小体健如牛的卢绘无力的垂下双肩,体弱?哈哈,神都真是块宝地。地妙,人更妙。
她不想再听某人扯谎了,然后下一刻她又立刻惊起。
裴恕之道:“待姨母的病情稳定下来,我打算送她去小山学馆进学几日。”
啥?什么馆?进什么学?卢绘浑身惊悚,瞪大眼珠看向身侧。
崔玄一阵大笑:“小山学馆可不是商贾之女能进的,七郎要费心了。”
趁老头仰头而笑的空隙,裴恕之冰水般的凤目一横,暗示卢绘收起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然后又一脸的慈爱:“既打算认这个外妹,费些心也是应该的。”
——将来计策失败也还罢了,若是卢绘成功讨得魏国夫人的欢心,人情必须全都算到他的身上。可不能白费力一场,到最后魏国夫人因为喜欢卢绘而提携了卢致南一家,将自己撇到一边,那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闹出大笑话了。
所以他与卢绘的亲戚关系必须做实,最好实到尽人皆知。
崔老夫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七郎啊,你年岁也不小了,朝廷的事再忙也该想想婚姻大事,茜娘你是见过的……”
“你又来了。”崔玄无奈的再度打断,“若湛自有父母和祖母,他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个隔房长辈来啰嗦了。”
崔老夫人不服了,“我这才说了一句,怎么就啰嗦了。就算不是茜娘,还有崔家许多小娘子呢,都是品貌双全,门当户对,说一说又如何。”
这时候的裴恕之似乎忽然哑了,笑吟吟的一言不发。
崔玄烦躁道:“只有你有外孙女呢?只有崔家有适龄的小娘子么?梁王府没有?郓王府没有?褚氏一族全都没有?朝中那些重臣家里也没有?”
崔老夫人被这一连串问住了。
卢绘则完全没听懂。啥意思呀?因为人人都要嫁给裴少相,所以反而人人都嫁不了?
莫非这就是依岚耶耶说的‘浑身都是破绽,所以毫无破绽’?
“七郎的婚事不容易,你就不要管了。”
崔玄深知朝局复杂,褚皇乐意给每个郦氏皇孙配个褚氏女,却不愿心腹重臣与褚郦两家结什么姻亲干系,使原本稳定的天平向一方倾斜,于是裴恕之的婚事就这么僵住了。
然而崔玄不知道的是,这也是裴恕之有意为之,倘若他真有心成家,不挑剔什么门第高贵才貌双全,大可以像裴桓娶柳氏一样来个大大低就,那就于朝局毫无影响了。
崔老夫人被接连下脸子,满腹的不悦,“……辈分没算错吧,范阳卢氏与裴家联姻已是好多代前的事了,你和卢氏真的份属兄妹么?”
裴恕之挥手让人端出一叠书册,“我叫人抄了祖谱,请伯祖母替晚辈看看。”
一本本书册在条案上平平铺开,崔老夫人正好不想再跟胞兄和裴恕之说话,索性下了胡床走过去看祖谱,身边簇拥着的女眷们也跟着过去。
看她们离远了,崔玄也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坐下,对卢绘道,“你去倒两杯果酿来。”宛如吩咐一个婢女。
卢绘看向裴恕之,裴恕之点头她才起身离去。
崔玄压低声音道:“听说庄怀贞前两日被陛下狠狠斥责了一顿?”
裴恕之笑了:“姑祖父好灵的耳朵。不错。庄怀贞上奏,请陛下尽早立嗣。”
崔玄目中精光大盛,“立谁?”
“若是说了立谁,就不会只是斥责一顿了。”裴恕之叹道,“庄怀贞为人刚正,却并不蠢,只说陛下年事已高,为天下社稷计,该当尽早立嗣。”
崔玄奇道:“那为何外头都风传庄怀贞请陛下立子为储?气的梁王殿下大发雷霆,当着一众门客的面痛骂庄怀贞居心叵测。”
“谣传罢了。”裴恕之眼神嘲讽,“朝野内外,人心难测,都想试探陛下的心意。”
“原来如此。”崔玄缓缓坐直,“庄怀贞的话也没错啊,不论立谁,陛下也该考虑储君之事了,毕竟这个岁数了。难道不立储,陛下就能千秋万代了?”
“这事陛下也知道,但她不愿面对。”裴恕之很清楚褚皇的心思,一是不愿立储,二是不知该立谁。
崔玄:“此事七郎怎么想?”
裴恕之笑笑,“我能怎么想。承君之命,忠君之事罢了。”
崔玄盯看他片刻,发出一阵大笑,“滴水不漏!好,好的很,哈哈哈……”
卢绘端着两碗果酿回来了,乖乖端给崔裴二人。
崔玄心道这小娘子看着笨拙,不想人还算沉稳。剔透的越窑白瓷碗中倒满了果酿,她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时一滴没漏,碗面平静无波。
难怪裴恕之敢把这她领进府,果然有算之人不做无算之事。
老头忽然叹息一声,“若湛啊,齐儿大了你那么多岁,才干远不如你就罢了,还行止不谨,成天给我惹事。前阵子,他又看上个妇人。”
崔齐是他续弦所出的幺儿,年长裴恕之十岁。读书不成,习武不行,只有一张甜嘴哄的老父开心。除此之外,还有个上不了台面的癖好——好人|妻。
崔玄治家还算严厉,崔齐不敢欺男霸女,只好自力更生,苦练出一身招蜂引蝶的调情本事;靠着出手阔绰与潇洒皮相,勾引了一个又一个人|妻。
裴恕之皱眉,“齐叔父也该修身养性了,这种事哪怕算作和奸,按律也该处以杖刑,少则五十,多则一百,还得两年徒刑。这都多少次了?”
幸亏崔家有钱,每每被人家丈夫发现了就赶紧破财消灾,说服对方大事化小,既可避免男儿名声受损,还有大把银钱可以另娶黄花新妇。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摆平了丈夫,再将被休的妇人纳为妾室,就能安然无恙。
这些年来,崔齐后院中已经积攒五六个这样来历的侍妾了。
平日里裴恕之最不爱理这等破事,这次却心念一动,热心的追问:“齐叔父这回看上的妇人是何人家?不知有何难处?”
崔玄神情苦恼,“唉,你不知道,这回……”
话未说完,这次轮到崔老夫人打断胞兄的话了——
“不对呀。”她指着条案上的书册,皱眉翻看,“七郎与她差了一辈,怎么能算兄妹呢。”
“什么?”裴恕之一怔,不自觉的站起身来,“伯祖母是不是看错了。”
崔老夫人微愠,“不信你自己来看!”
其实裴恕之并不是很懂谱系学说,经常弄不清楚这些世代联姻的家族之间复杂的姻亲关系,他认卢绘为外妹也是随意在祖谱上翻了几页的结果。
卢绘原本都要昏昏欲睡了,此刻忽然清醒,“啊?差了一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崔玄按住了裴恕之和卢绘,“我去看看。”
崔家老兄妹对着条案上的书册指指点点,崔老夫人指着一处,“你看,从这里开始算,裴氏东眷房太祖父娶的是绘娘这一支上头的玄姑祖母,如此算来,七郎比卢小娘子高了一辈啊,应当称为……嗯,舅父?对,舅父。”
卢绘张口结舌:“舅父?”
她立刻压低声音申明,“当初说好了是外兄外妹的,怎么平白长了一辈啊!”
裴恕之被问的心虚,犹自镇定,“伯祖母再看看,怎么就成舅父了?”
“的确不对。”崔玄也看出问题来了,“你看,从这一支算,卢小娘子的显祖父之妻舅迎娶的是裴氏中眷房的这一位,算来差了两辈。所以卢娘子不该叫七郎舅父,而是舅祖父。”
卢绘刚松下气又提了起来,险些吓出幻觉。
“舅,舅祖父?!”——怎么越来越不堪了呢。
崔老夫人不同意,跟胞兄争辩起来,“论亲自当以父族为先,哪有先论母族的呢。”
崔玄却道:“七郎出自中眷房长支,亲缘更近啊。”
裴恕之定了定神,知道没法跟博陵崔氏的两个老人家争论谱系学,坐下后低声对卢绘道:“要么舅父,要么舅祖父,你选一个吧。”
卢绘张张嘴,内心一通挣扎后——“那还是舅父吧。”反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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