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觉得李如儿说的那些悲苦往事,不全是假的。”
“你呀,下回还得被坑!”
送别时,两人颇为依依不舍。
“阿绘?”李孝忠一脚踏上马镫,午后的秋日阳光照的他满脸喜气洋洋。
“说呀!”
李孝忠咧嘴笑道:“我好好学医,你也读书写字,以后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卢绘心想,他还是那么爱笑。
“好啊!”她欢欢喜喜的答应。
这一幕刚好落在甫从侧门回府的裴恕之与敬宣眼中。
“我看还是教训他的少了!”敬宣不悦,“这都不是余情未了了,是藕断丝连!”
裴恕之不动声色,“几年后,我们的事早就有结果了。他俩将来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
*
入夜后,卢绘又被抓去服侍笔墨时,将李孝忠的话转述了一遍——隐去告别时的约定。
裴恕之垂首微微一笑,“还算是个明白人。”
“那手令……”少女大眼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裴恕之冷哼一声,“印泥。”说着随手取过一张雪白锦纸,提笔就写。
卢绘从一旁百物架上小心的捧下两个掌心大小的描金漆木盒,“朱泥,还是靛泥?”
裴恕之用了朱印。
手令塞入信封前,卢绘瞄了一眼,最上面写着‘兹持此手令者,行命四方,所至之处……’,她隐隐觉得和之前看见的那几份手令不大一样,字不一样,盖印也不一样。
“舅父,你是不是在地方上有别的人手,用的手令也不同……”她忍不住问出口。
裴恕之眼风扫来,卢绘立刻闭嘴,“我错了,不该问的不问。”
“将来若能成事,我的事你自然会知道的越来越多。不然的话,还是少知道的好。”
裴恕之慢慢折好信封,十指白皙纤长,却在虎口与食指中指第一二节处有着浅浅的茧痕,前者是手握刀剑所致,后者是指勾弓弦的结果。
卢绘本能的察觉到一种危险,不止一位老猎手警告过她——切莫贪心,尽早止步。
*
几日后,王茹儿辞行。
一代神都花魁歌姬脱籍从良,原应是轰动全城的大事,送别的队伍不说绵延十里,也当是纨绔尽出,泪洒郊驿。但在王茹儿的刻意隐瞒与裴恕之的相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交好多年的旧友前来相送,其中就有李灼灼和柳月奴。
卢绘也去了,理由是李孝忠离去前留了几句医嘱,要她转告王茹儿。
裴恕之不放心,只好陪她走一趟,走到半路遇到伤势痊愈的敬宣,于是并作一路。
“王茹儿的身价可不低,又压着罪臣奴籍,这回你破费不少吧?”敬宣一脸七姑八姨的嘴脸,“一共花了多少?”
卢绘看裴恕之闭目靠着车壁不想说话,连忙道:“殿下这样说就太俗气了,王娘子天姿国色,我见犹怜。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德操之士,舅父秉持助人之心,就向有司官衙提了提,诸位仁善好心的大人们就都愿意成全王娘子了。”
——报恩就该有报恩的做派,别不情不愿的,凡事积极些主动些,也能少受点为难。
这番话真是既冠冕堂皇又假惺惺,裴恕之当即轻笑出声。
敬宣骂道:“才在若湛身边待了几日,就学会这么油腔滑调了,‘我见犹怜’这四个字还是几天前我刚教你的呢,班门弄斧!”
卢绘转头:“舅父,我是不是过了。”
她今日依旧梳着双鬟髻,两侧各垂下一束秀发至肩头,在耳下两三寸的位置各缀一颗明珠,是以摇起头来,明珠璀然,映着圆圆的脸蛋莹润生光。
裴恕之忍笑,“一点没过,绘绘很有潜质。”
敬宣翻白眼,“什么潜质,学你当奸臣的潜质?”
卢绘大声反驳,“舅父不是奸臣,说舅父是奸臣的都是妒忌!”
“要是人人都说呢?”
“那就是人人都妒忌,难怪苟子说人性本恶,这天下真是很难好了!”卢绘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深痛世道之卑劣。
敬宣险被自己口水噎死,“噗哈哈哈哈哈,狗子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裴恕之也朗声大笑起来。
他今日乌发松绾,只佩一支剔透的青玉簪,身着一袭松松散散的遍地暗银素色道袍,越发显得丰神如玉,道骨清雅。
他笑的欢畅,敬宣却不笑了,神色怔怔的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卢绘颇有自知之明。
裴恕之微抖肩头,笑道:“不是苟子,那个字念‘荀’,荀夫子,口中多了一横。”
卢绘明白了,嘴里有把门的就是‘荀’,没把门的就是狗。
裴恕之觉得女孩此刻无奈又懵懂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摸摸垂在她肩头的柔软秀发。
敬宣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一处。
“许久没见你笑的这么畅快了。”他忽道。
裴恕之眉头一挑,“胡说,去朝堂上问问,我时常大笑。”
敬宣摇摇头,“真笑假笑我还分得出来。”他转头看卢绘,“算你还有点用。”
马车抵达后,敬宣越过众人,摸着王茹儿的小手,情意绵绵的道别了半天,然后又嘻嘻哈哈拉着其他美人说笑去了。
卢绘好不容易逮到与王茹儿单独说话的机会,赶紧将王茹儿拉到一边,将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孝忠给你的,里头是要你注意日常饮食的几处提点。”
王茹儿一脸荏弱轻愁,“是妾身辜负了李小郎的一片真心。”
“没有没有,孝忠没怪你,他知道你是奉命行事的,叫你好好养病。”卢绘连连摆手。
王茹儿也不装了,笑了笑,“那多谢了,区区妇人症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卢绘随口道:“幸亏孝忠拦的快,否则叫朱邪丽打起来,你装晕也装不下去,装柔弱也装不下去的。”
王茹儿定定的看了卢绘一会儿,又笑了。
她拔下一支金钗,用尖尖的那一头对准左手掌心,然后缓缓的扎下去。
卢绘起初不解,看她掌心鲜血迸出,吓得一把抓住王茹儿的手腕,当时就要惊呼。
“请卢小娘子不要声张,这点伤不要紧的。”王茹儿居然还在微笑,“歌伎也好,舞姬也罢,说到底都是哄人开心的。外头达官贵人起哄捧你,我们自己可不能太当回事了。”
“做我们这行的,不在年轻时攒够安身钱,难免晚景凄凉。为了能登顶花魁,日进斗金,我自小吃的苦头不知有多少,别说朱邪娘子打骂几下,就是她拿针戳,拿刀割,妾身该笑笑,该唱唱,绝不会扫郎君们的兴致。”
王茹儿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柔婉动人,仿佛掌心被利刃扎穿,正在汩汩流血的不是她。
“别说了别说了,先把伤口包起来吧!”卢绘看的惊心动魄,连忙摸出腰囊中的伤药。
王茹儿熟练的用两块手帕左右一缠,就包住了伤处。
卢绘望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怔怔的自言自语:“孝忠说,他觉得你所言的悲苦往事,并不全是假的……你现在钱攒够了吗?”要是不够,她身上还有。
王茹儿望着女孩担忧的面庞,又想起了另一张敦厚的少年面孔,没想到她沦落风尘这么些年,终了时倒真遇上了好人。
她微笑道:“其实应该趁着还没人老珠黄,再多攒几年的,可我想走了。”
像玉声娘子,就是唱到三十多岁才请旨脱乐籍。
卢绘:“对了,你要去哪儿啊,是要去嫁人么?”
王茹儿没回答:“小娘子听过妾身唱曲么?”
“没听过。我只听过玉声娘子与刚才那位柳娘子唱。”
王茹儿神情柔和:“其实我唱的并不好,论嗓子不如玉声娘子,论腔调不如月奴,我能在神都薄有名声,是因为我能自己谱曲。”
卢绘肃然起敬,“能谱曲就很了不起啊。”
王茹儿笑起来,“这点本事是我幼时向一位乐坊娘子学来的。老师年轻时有相貌有才情,但她沉迷曲乐,不愿嫁人,生平唯愿收集散落在民间的各式曲谱,整理成册,不使先贤古人的心血消泯在岁月中。”
“后来我家获罪,我也没入教坊,十几年一晃而过。大半年前,恩师故去,托人送信给我,请我照看她遗留的一屋子曲谱。”王茹儿双目清澈,满是神往敬羡之意,“没想到,她真的一辈子没嫁,真的一辈子都在收集曲谱——”
“这以后,我在教坊就一日也待不住了。多亏少相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要煎熬多久。”
她向裴恕之的马车行了个礼,洒脱的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卢绘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到马车还在感慨,“虽然王娘子说她唱的不好,但我觉得她对曲乐的痴迷,并不亚于她的恩师。唉,也不知她此去安不安全,会不会受人欺负。”
马车中的另两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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