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会屈服。
樊馆主微笑道:“既然不磕头,就再行一个礼吧——你们都来拜见陛下。”
众小娘子大吃一惊——眼前这位老妇竟是当今女皇?!
不等惊慌发酵,呆滞的少女们已在那位白面相公的指挥下再度恭敬行礼了。
樊馆主又指着坐在女皇身侧的一位老妇人道,“这是魏国夫人,你们也见个礼。”
少女们心中大骇,连忙行礼——若说女皇是九五至尊,威严无匹,那魏国夫人就是阎罗鬼首,威慑天下几十年的暗夜影相。
卢绘这才注意到女皇身边的人。
仰圣庐内只有两人有座,女皇和魏国夫人。
女皇端坐上首正中,锦帘中开,刚好露出她整个人;魏国夫人坐在她左侧略略靠下的位置,在弧形波澜的锦帘遮掩下,面貌若隐若现。
女皇右侧隔了几步远,站了一名身披白裘腰佩明玉与螭形金饰的年轻文士,半个身子都被锦帘遮住了。
别人兴许看不出,但卢绘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凭那一把细腰,高挑倨傲的身形,不是她那要命的假舅父还能是谁!
——他来干嘛!监工?
*
女皇微微侧身,向一旁道:“若湛今日怎么老板着脸?”
裴恕之的确板着脸:“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可与政事堂几位大人提过?若有要事,他们该去何处寻陛下?”
女皇:“昨日听魏国夫人提了几句小山学馆,今日朕见日头正好,临时起的兴,自然没功夫与政事堂说了。你放心,朕留慧儿在宫里,有事她会来禀告的。”
裴恕之叹道:“虽说旭日高照,究竟还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陛下要以龙体为重啊。”
女皇不悦,“你说朕年老体弱,不该动弹了?”——语气颇重,换成别的臣子,早就惊吓的跪地称不敢了。
不过裴恕之应对的十分熟练,“臣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厌倦官场,求陛下保重龙体,多执掌乾坤几十年才是。”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女皇信重的臣子,到了下一个皇帝就未必受重用了。
裴恕之这话听的女皇甚是舒心,笑吟吟道:“再几十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她也是话术高手,忽的话锋一转,“茂娘,你不是每年只收十二名学生么,今年怎么有十三个?”——话虽问樊馆主,眼睛却看着裴恕之。
裴恕之重新板起脸:“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问樊馆主。”
女皇又问:“听说爱卿的外甥女也在这些小娘子中,不知是哪一个?”
裴恕之继续板脸:“臣不说,请陛下自己猜。”
女皇故意道:“让朕来猜?那朕可要看她们的功课了。”
裴恕之无奈,“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难得见到少年老成的重臣一脸生无可恋,女皇心中大乐,转头笑道,“菁娘,你别管朕,往年该对她们说什么,你只管说。”
魏国夫人躬身颔首,微微抬起锦帘,露出她整张脸:“你们上前来。”
这一露脸顿时把卢绘吓懵了——又一位老夫人!
两位老妇,她要讨好哪一位?
天慌慌地惶惶,她的舅父是个蠢蠹郎。
不靠谱的家伙,死活不肯告诉她目标的身份,这下可好了,接下来她该冲谁笑?
作者有话说:
老宋:要不换我来讨人喜欢吧。
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若说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红日,威严高正,魏国夫人就如一袭凉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时,大家都有心头一凉之感。
随后她放下锦帘,开始训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老妇的沙哑,仿佛习惯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们之中,有来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来自寒门与庶族的。在这座学馆里,你们不妨试着摒弃世俗陈见,只凭志趣与学识相交。”
“读书,读的不止是书,还要会读世道人心,能通局势法度。一头扎入故纸堆中,读了个不知天高海阔,无异于本末颠倒。”
“世人对女子进学多有谤言,还道女子将来无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义我就不说了,只说一样,若是读书进学没有好处,为何世间男儿趋之若鹜?哪怕不为着功名利禄,读书也是大有益处,待你们年长些,就能慢慢体会了。”
魏国夫人的训示很简短,一众小娘子只当她向来做派如此,樊馆主却心生讶异——往年还能多说两句的,怎么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觉得奇怪,“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么。”
魏国夫人淡淡一笑,“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无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边静立如松,余光扫过老妇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异于往常的沉默,训示时的微微出神,宁静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砾,原状也会被打破,何况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砾。
裴恕之心知肚明,这一招棋下对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魏国夫人多见几次绘绘,不自觉的生出喜爱之情。计划初成,原本他应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为什么女皇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干扰他的计划,他讨厌老天。
见女皇询问的目光扫来,他流水般答道,“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国夫人忆起往事,自是难免怅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处人多气浊,陛下不如移驾内厢房再与樊馆主叙话。”——赶紧把女皇打发走,原计划继续。
女皇年岁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皱眉道:“谁说朕是来找茂娘的,你们个个都是一般的老气横秋,毫无意趣,朕见了就烦,都走开些,朕要与这些小娘子说话,顺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来,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厌老天。
女皇双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少女们提声道:“樊馆主说今年入学的小娘子大多来自两都以外,那么朕来问你们,朕登基这些年来,地方上与以往相比有何变化?”
此问一出,裴恕之额角作痛,樊茂娘苦笑连连,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轻唤一声‘陛下’。
女皇故作严厉,“你们谁都不许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让她们说。说的好朕大大有赏,说的不好……回去罚抄书!松风,这样如何?”
瞿松风连忙笑道:“陛下圣明,这样再妥当不过了!”
有王冷蔷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奖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极大的荣耀,之后更能从家族与婚配中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
当其余少女都跃跃欲试之时,卢绘她们四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悄悄的往后退了两小步,然后发现彼此面面相觑。
卢绘觉得好笑,以口形说道,“我一张嘴就露馅,你们退什么退。”
余巧娘压低声音,“我怕的厉害,可不敢凑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说两句,就怕陛下不爱听。”她对朝廷意见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么不封几个女县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摇头,“上回陛下召见我阿姊,考较的是学问,今日问的却是地方上的见闻,我从未踏出洛阳一步,如何能答。”
卢绘大为赞赏,“和薇你性情沉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不过我们躲一躲是对的,这问题不好答呢。”她虽读书少,但已隐隐察觉女皇这个问题是个大坑。
“你们快闭嘴吧,那个瞿大监看过来了。”余巧娘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四名少女忙装成整齐一排的锯嘴葫芦,老实缩在一旁。
*
大家互相礼让一通后,最先上前回答的是与余巧娘同样来自江南的陈小娘子。
她恭敬道,“启禀陛下,妾虽平日囿于闺阁,亦闻陛下安民为本,治国有道。陛下登舆以来,累次减免税赋,民心既安,国必昌盛,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我朝不千秋万代。陛下功绩之大,如旭日烈烈,皓月凌空,非小女子短短数言可尽括。”
她说完,左右几名小娘子纷纷附和。
林沫子与余巧娘同时暗骂‘马屁精’!
女皇听的兴味索然,“朕想听你们说些心里话,不是要听你们给朕歌功颂德。你兴许会读书,却不会读题,更枉论读人心。”
陈小娘子含泪退下。
樊茂娘在心中叹息,女皇若想听这个,还需找十几岁的少女吗,两都之内有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文人,哭着喊着要为女皇作诗写赋大吹法螺,个个文笔老辣,辞藻华丽,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这个陈小娘子,平日似是与王和薇学识不相上下,如今看来还是自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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