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倒不生气,“这有什么,我阿娘说女子立业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本事的迟早现出原形。像吴大娘子这样,就算是男子,一样会被人骗走家产的。倒是她妹妹吴二娘子,前几年分家出去另起炉灶,最近趁着吴家鸡飞狗跳笼络走了十几位老匠人,她那间小织坊如今做的颇有气象,我阿娘说她才是个人物。”
裴恕之觉得有趣:“你怎么不把这些说给陛下听呢。”
“我傻呀,哄人当然要挑人家爱听的话说啦!”少女眼睛瞪的滚圆,活像一只自得可爱的狸花猫,“吴大娘子仗着陛下登基的势头当了家主,最后却把整副祖产送给了赘婿,这话陛下能爱听吗?”
裴恕之笑出声,“你这嘴脸,不去做佞臣可惜了。”顺手拧了拧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卢绘讪讪的摸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在少相心中,我是一无是处的。”
没想到裴恕之摇摇头,“不,你非但不是一无是处,且屡屡叫我刮目相看。之前是我看低了你,今日我向你赔罪。”
卢绘吃惊。
裴恕之目如清波,真挚又柔和,“你虽然性情直率,但往往能随机应变,独出心裁,自行想出最好的解决之道。绘绘,你当得起聪慧灵秀这四字。”
卢绘被夸的脸颊发烧,微微转头低声轻语,“那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其实少相你也是料事如神,待我一直很好……”
裴恕之继续道,“就是对婚事有些考虑轻率,动不动就私定终身,连着三次被人喊打喊杀,实为不妥。”
卢绘:“……”
裴恕之:“适才你说了什么。”
卢绘:“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
裴恕之星眸灿烂,撑着桌面吃吃轻笑。
女孩转过头去生闷气——他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好了,说正事吧。”裴恕之扯着她的耳朵将女孩转回来面对自己,“陛下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说?进宫,还是留在学馆?”
卢绘奇道:“陛下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进宫?”
“能,我可以为你报病。”裴恕之坚定道,“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欲你进宫,陛下明白这一点后,多半会打消念头的。”
卢绘认真想了想,忽问:“魏国夫人是不是经常进宫?”
裴恕之迟疑,“不错。她每月至少进宫两次,陛下还时不时叫人送密折去魏国夫人府上。”
卢绘干脆道:“那我就进宫。”
裴恕之吃惊,“我以为你舍不得新结交的朋友。”
卢绘像个小大人般叹道,“朋友是朋友,学馆是学馆。我以后另找她们相叙吧,学馆我是待不下去了。”
上午奏对之后,女皇很快就回宫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目光随即而至。
“……好厉害呢,别人都答不出,只她有本事。”这是尖酸刻薄派。
“躲在最后才出来答题,可不能博采众长么,可怜了陈妹妹陆妹妹她们,白白给她的做了踏脚板。”这是颠倒黑白派。
“平日见她们四个同进同出,还当有福同享呢,也不见她在陛下面前抬举一下朋友,只管自己荣华富贵了。”这是挑拨离间派。
“说不定是少相早早把陛下的题目告诉了她,否则,就凭她?呸,入学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法子进来的,哪有什么胆色见识!”这是阴谋诡计派。
这次连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加入其中,而且比之前入学风波那次更为猛烈,哪怕林沫子怒而出手都没用。
卢绘再叹:“我知道,其实过一阵子就没人议论了;我也知道,学馆中不是人人都这样。但是,我着实厌倦了。”
裴恕之淡淡说道,“之前我就说过,学馆里之所以清静,是因为利益少。一旦有了利害干系,一样消停不了。”
卢绘想到了,“慢着慢着,既如此,宫里岂非更不好待?权柄中枢之地,不定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我呢。”
“又错。”裴恕之目光锐利,啪的一拍桌子,“我告诉你,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越是蝇头小利,越是蝇营狗苟争个没完。反而到了山之巅,云之间,没那么多斤斤计较。”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十个字真是说到卢绘心里去了。
当初假舅父让她去学馆大打出手,其实就是让她去以势压人,一力破千巧,将出头者一个个打的头破血流,让她们彻底明白权势的云泥之别,恶名昭彰后,反而无人敢惹自己了。
可她没有听话,反而和林沫子不打不相识,与其余人继续和气相处。
卢绘第三次叹息,“那就进宫吧。”说到底,她是来报恩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对了,陛下说要先让端木舍人考较一番,是什么意思?”她问。
裴恕之笑道:“端木舍人是跟随陛下几十年的心腹,她博学多才,精研文笔,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你要是通过了她的考较,就能跟在陛下身边,若是考不过,就先在内殿书房打下手,整理书册文集什么的。”
卢绘点点头,“那我就先打下手吧,反正我整理书房也习惯了。”
“没出息。”裴恕之笑骂,“既然进宫了,自然要跟在陛下身边了。你放心,端木慧要考什么我都知道,一切都给你准备妥当。”
卢绘无奈,“舅父你又要为我舞弊了吗?”真是一日舞弊,终身舞弊,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别说那么难听。”裴恕之揉揉她的额发,“走个过场而已。”
*
回到书斋,老宋连忙上前,“绘娘真的要进宫么?宫廷诡谲,不知绘娘能否应付啊。”
裴恕之嘴角含笑,“放心,陛下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身边有阴私伎俩,何况还有魏国夫人把关。只要绘绘能获得陛下的欢心与信任,宫里的日子比学馆可好过多了。”
老宋抿着胡子,“这倒也是,端木舍人就在宫里太太平平过了几十年。”
“不止是端木慧。”裴恕之开始铺纸下笔,“陛下当年几乎是照看班夫人到咽气的,之后又对樊馆主百般照拂。还有急流勇退的安夫人,陛下知道她想专心抚养独子,就痛快的放人离去;这些年厚恩重赏不断,让他们母子在原籍安宁富贵的度日。还有魏国夫人,你看陛下信任她到什么地步了?”
老宋叹道:“陛下对于替她效力的女子,可比对朝臣好的多了。”女皇任用文臣武将堪比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对待女臣属却是温情脉脉。
裴恕之边写边道,“我既不会叫绘绘在宫里做耳目,也不会让她替我向陛下进言。总之她不必做任何有风险的事,只要与魏国夫人多碰面就行了。待到大事发动之前,我就让她带着女皇的赏赐安安心心的离宫回家。”
老宋失笑,“少相真是把绘娘安排的妥帖之极。”
他看青年奋笔疾书,“既然绘娘要进宫了,少相怎么又替她写功课了?”
裴恕之不悦,“绘绘如今日日认真读书,功课尽量自己完成,先生别总这么说,她听见要伤心的。”
“那少相在写什么?”
“明日端木慧要考绘绘的文章。”
老宋:“……”
老宋:“替考与替写功课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裴恕之强辩,“此刻我无暇解释,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从替写功课到替考——裴少相的舞弊进阶之路》
第56章 挪用石料微型案件
“屈膝至半,口称万福,目光微微下垂,别瞪眼睛,要淑雅谦和,温婉柔致。抬手慢些,这么虎虎生风你要与人拼命么……”
卢绘听着裴恕之的指挥,穿戴整齐的对着一张空椅子练习行礼。
原本裴恕之想让她对着自己练习的,被严正拒绝后只好坐到窗边的胡床上。
“把她的步摇拔了,换成双股钗与金宝花钿,玉梳篦留着。”裴恕之向婢女吩咐道。
卢绘按住在脸颊旁不住摇晃的翠玉珠坠,“为什么?这件不是你选的么,说什么‘清丽贵重,甚是得体’。”
裴恕之:“人家淑女就是快步疾走,裙边的铃坠都不会响一声。你呢,行个万福礼而已,那步摇就晃的活像夺命而逃的狂徒。”
卢绘脸红,“那…那我再练练。”
裴恕之无语的挥挥手,还让婢女抬了面半人高的巨大银镜放在卢绘面前,叫她看看自己的身姿动作有多僵硬。
“进宫之后遇到寻常宫人你行个颔首礼就成了,碰上年长于你的老宫人你客气些,万福以表谦逊。若是端木慧瞿大监这般位高有权的,你最好先行天揖礼,以后熟稔了他们也不会要你动不动行礼的……”
听到裴恕之流水般的指点,老宋从门外进来,忧愁道:“这么临时抱佛脚怕是不够吧,不如等绘娘学好了规矩再进宫。”
裴恕之笑道:“先生不必担忧,当今陛下一无妃嫔在身侧,二无皇子皇妃在膝下,绘绘在宫里能遇到的外命妇无非魏国夫人与永宁公主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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