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贞大声道:“陛下,微臣手里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供各部堂官查看。梁王欺君罔上,耽误修城大事,祸国殃民,还请陛下治罪梁王!”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沉默不语。
裴恕之走过去道,“庄大人,你看陛下都气成什么样了,今日不是处置此事的时候。庄大人不如先回去,静等陛下的答复便是。”
说到最后半句时,他目光看向女皇以示询问,女皇缓缓颔首。
庄怀贞心知女皇又要袒护褚承谨,气愤难平,犟着脖颈不肯离去。
裴恕之道:“臣送送庄大人。”
他上前搀扶住庄怀贞,手臂微微用力,庄怀贞顿觉半个身子麻痹,自己的手腕与肩头两处仿佛扣上了两副铁镣般,毫无挣扎之力,硬是被半拖着走出凤仪阁。
出殿后裴恕之立即松手,庄怀贞猛一甩袖,“你出身名门,年少位高,本该是风光月霁,意气风发,怎么学的只知阿谀谄媚,趋炎附势,真是毫无风骨!”
裴恕之浅浅一笑,“陛下选此处偏殿而非紫宸宫正殿质询褚承谨,只留我一人旁听而非召集政事堂诸位大人共审,庄大人就该知道结果了。”
有风骨?有风骨的人十几年前就死光了。
庄怀贞怒道:“难道就看着褚承谨扰乱朝纲?”
裴恕之垂下长睫,抚平长袖:“一批石料罢了,还不至如此。庄大人慢走,晚辈不送。”
回到凤仪阁偏殿,裴恕之看见褚承谨正撅臀趴在地上解释,静静立到一旁。
“……那真是一批好石料啊,姑母,真是洁白如玉,纹理华美,侄儿从未见过这般上乘的好料子,侄儿实在舍不得将它们埋入地下……呜呜,侄儿错了,侄儿知错了!”
褚承谨哭的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原本侄儿可以用寻常石料顶替的,那样也不会叫姓庄的发现了。可那是姑母的陵寝呀,怎能敷衍以待,侄儿找了一圈,发觉修缮城墙的那批石料结实厚重,于是就挪了过去……”
女皇冷笑:“看来朕还得谢谢你了。”
褚承谨忙道:“姑母放心,侄儿已从幽州急调了一批新石料修缮西墙,因为天寒地冻,走不了水路,才在路上耽搁了。不过姑母这些年将天下治理的四海安宁,断不会有外虏忽然从天而降进攻东都,是以……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什么祸国殃民,都是庄怀贞那厮危言耸听,他想陷害侄儿!”
锦帘后的卢绘连连摇头,这位梁王殿下真是个人才,被庄大人捏住了人证物证了还能反咬一口是人家陷害他,还一脸理直气壮。
“若湛,你也说两句啊。”褚承谨看女皇黑着脸不说话,有些心慌。
裴恕之上前道:“禀告陛下,上个月梁王曾向臣借船。微臣不知他借船何用,梁王亦不曾言明,为此,宁愿将心爱的宝马相赠。奈何河道结冰,有船也无法成行,此事才没成。”
“对对,若湛有船。”褚承谨抹着眼泪,点头如啄米。
裴恕之:“陛下,您也知道梁王如何珍爱那四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说一句爱逾性命不为过。便是世子偷着骑出去,梁王都要重重责打。梁王此事的确不妥,但事后也着实是尽心竭力的补过了。”
褚成谨忍耐不住插嘴,“那么精美的白玉纹理石料埋入地下真是可惜了,又没人看的见,建陵墓还是用结实厚重的石料更实惠……”
他触及裴恕之警告的眼神,连忙改口,“是侄儿错了,侄儿鬼迷心窍,铸成大错,请姑母宽恕侄儿吧。”连连叩首,还赔笑道,“要是姑母不解气,这就把侄儿新建的府邸拆了,将那石料挖出来重新给皇陵填回去好了。”
对着这么一朵奇葩,女皇也是无可奈何。
她思忖片刻,“你回去禁足三个月,面壁思过,此事就算了。”
“三个月?”玩乐惯了的褚承谨差点叫出来,随即又怂了回去,“是是,侄儿遵命,接下来三个月侄儿一定好好思过。”
“下去吧。”女皇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褚承谨拖拖拉拉的爬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姑母,侄儿还有一句话要说。”
女皇别开脸,“说。”
褚承谨连滚带爬扑到御案下,“姑母,你别看姓庄一脸忠君爱国,其实他和那群心系前朝的老家伙们是一伙的!不信姑母问问他,他忠的君是姓褚还是姓郦,他爱的国是如今的新朝还是郦家的前朝?”
卢绘心头一凛,只见女皇脸色已然变了。
褚承谨继续道:“姑母,侄儿是不机灵,没那些老家伙心机深沉,阴险狡诈,可侄儿跟姑母您一条心啊!朝堂之上,唯有侄儿是真心实意辅佐姑母的。”
女皇冷哼:“说来说去,还是惦记储君之位吧。”
褚承谨谄笑连连,“姑母,您煞费苦心才走到今日,真是一路艰辛呐。哦,您称帝之前,皇位要传位给姓郦的,称帝之后,皇位还是要传位给姓郦的——那这帝不就白称了嘛!”
卢绘差点笑出来,连忙双手捂住嘴。
女皇无奈摇头,“行了,滚出去罢。”
褚承谨乖巧应声,提着锦袍下摆小跑出去,背影活像一只肥蚂蚱。
女皇双手撑案,目光透过圆形的水晶花窗眺望天光。静坐许久后,她才自嘲道:“……若湛,这就是朕打算托付身后事的侄儿。”
裴恕之垂首:“梁王是何等样人,陛下心里最明白,外臣不便置喙。”
这些年来,凡是反对梁王立储的大臣,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到如今,女皇还想从臣子嘴里听到什么呢。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女皇幽幽自语。
裴恕之状似不在意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下为子侄忧愁的长辈不知凡几,陛下不必过于烦恼。”
女皇似乎被这话提醒了,“听闻若湛前阵子在为崔玄家事奔波,崔爱卿之子又出事了?”
崔玄的幼子崔齐喜欢勾搭有夫之妇,在女皇这里不是秘密。
裴恕之苦笑:“万事瞒不过陛下。崔齐素性风流,这回闹大了些……那妇人的丈夫不肯休妻,还要上官衙告崔齐一个‘和奸罪’。”
按照律例,男子勾引有夫之妇,须杖责,并徒一年半,妇人刑罚翻倍。
就算崔家能花银子赎买免刑,崔齐的名声与功名也完了。
“后情如何。”女皇笑着追问。
裴恕之道:“我们将那位丈夫尊敬的几位长辈请来东都,翻来覆去的劝说,总算那位丈夫肯收银子休妻了。”
女皇面露鄙夷之色,“崔玄倒是老成持重,就是这幼子实在不成器,这都多少次了。”
话锋一转,“若湛以为崔昇此人如何?”
崔昇是崔玄的嫡亲堂弟,属于博陵崔氏同支同房。
裴恕之拱手道:“崔老是微臣生平极敬佩之人,学识渊博,刚正不阿。几十年来尽心国事,体察民情,微臣所不能及也。”
女皇:“看来此人可用了?放他在吏部屈才了。”
裴恕之心道你不是早拿定主意了么。
他正色道:“崔老是宰辅之材,且从不与凡俗为伍(政治上不站队),陛下若能重用于他,他必尽节于国。”
女皇露出笑容,“若湛总是能说到朕心里去。”
裴恕之笑道,“臣说的都是实话,崔老刚直世人皆,。他曾指着微臣的鼻子大骂‘圆滑’,还诟斥崔玄老大人‘无法齐家,何谈治国’,两家都十几年不来往了。连回乡祭祖,崔老都不肯与姑祖父站在同一列。”
女皇哈哈大笑,这些她早就让魏国夫人查了个清楚,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话题又扯回来,她摇头道,“崔齐所犯虽不是滔天大罪,毕竟有损教化德行。崔玄也是,一味宠溺,不思教诲。”
裴恕之摇头:“姑祖父倒是想狠狠惩戒崔齐,奈何姑祖母一意维护——所以微臣已经写信说服两位外兄,让崔氏三名外弟来东都读书了。”
女皇兴味道,“把崔玄的孙儿弄来?这是什么主意。”
裴恕之苦笑,“只是分宠之计罢了。自古以来,父母膝下只有一子,不免多加宽纵,若有诸子,兄弟间彼此较劲制衡,反而不敢无法无天。”
女皇点点头,“对了,除了崔齐,崔玄诸子俱已在外成家立业。”
对于这条计策她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就是因为王皇后的分宠之计,她才顺利回宫的。
裴恕之:“待到两名小孙儿来到二老跟前——垂髫可爱,承欢膝下,届时崔齐受到制衡,说不定反会收敛些。”
女皇朗声大笑:“就算不收敛,为着不带坏小孙儿,崔家二老收拾崔齐也能更果断些。”笑着笑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出神了半晌,“制衡么。”
“耽搁了半日,若湛领着卢氏去见慧儿吧。”连最后这句话她都说的心不在焉。
第57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一【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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