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政事堂中资历与名望最高的无疑是中书令刘语与沈钦,三朝元老,历经风浪。然而这两人均已年迈,精力不继,实际履行政事堂秉笔宰相职责的是年轻的中书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恕之。
尚书省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以左仆射董奉常为首,然而这几年女皇对董奉常有不满,省内事务几乎都由右仆射唐义方与刑部尚书晏昆共同主理。
乐振是门下侍中,庄怀贞作为门下侍郎刚好是他的下属,若这两个月乐振人在东都,庄怀贞的种种动作必然瞒不过他去。
经过十几年来腥风血雨的‘磨合’,其实东都政局已臻平衡,各方势力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现如今褚承谨唯一需要防范的还就是刚烈严苛的庄怀贞——这可是个真不怕死的。
“行,先熬过这三个月再说。”
褚承谨下定决心,向裴恕之再三道谢后拉着儿子离去。
待那对父子走远,裴恕之视线向下一乜,“你不是说庄怀贞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么。怎么又替我说话了?”
卢绘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因为我和少相是一伙的。”
裴恕之忍下笑意,“你不是素来帮理不帮亲么。”
“现在我喜欢帮亲不帮理了。”
裴恕之长眉舒展,眼中含笑有情,迎春花一般。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笑起来,“你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少相知道自己不占理呀。”
裴恕之板起脸,“少来这套,适才你说了什么?‘狈在找你’——你是暗指我与梁王狼狈为奸么?”
卢绘装作没听到,继续自问自答:“少相说我帮理不帮亲,原来在少相心中,已经与我是‘亲’人么?”
迎春花微染粉晕,既美且羞,裴恕之生平难得不好意思。
“闭嘴!”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
东馆是位于行宫东面杏湖边上的一片馆阁,十年前女皇仿照旧都弘文馆在此建立书库,收藏各种典籍与本朝新作,世人便称之为‘东馆书阁’。
天下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均以自己的作品能被收藏其中为荣。
卢绘跟着裴恕之穿过三道门,远远看见一片清澈宁静的小小湖泊。
裴恕之走的又快又急。
作为有过三任未婚夫的‘过来人’,卢绘觉得假舅父也太容易生气了,幸亏他出身高贵,有权有势,若只是个寻常的西北少年,需要靠自己的勇武豪迈热情有趣获得少女青睐,这货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眼看东馆书阁就在前方,裴恕之驻足转身,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端木舍人不许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卢绘知道他在讥讽自己贸然去拉梁王世子,还扯掉人家半截袖子,咕哝着,“……那也不至于就是动手动脚啊。”
“少相来了。”一位身形修长的官服女子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朝这边微微而笑。
“端木舍人。”裴恕之风度翩翩的插手行礼。
卢绘赶紧屈膝万福。
端木慧生的并不十分美艳,脖颈细长,颧骨清瘦,站在徐徐微风中衣袂飘扬,自有一股清冷高华之美。卢绘知道她与樊馆主差不多年岁,然而面貌气质却相差甚远。
樊馆主虽然学识渊博,腹有诗书,却是满身的烟火之气,她关心书籍的流传,在意弟子的前程,担忧学馆的长远发展,还常常感慨社稷百姓之苦。
然而端木慧却宛如一品精心养护在水晶罩中的珍稀白牡丹,她不依靠外界的阳光雨水而活,只要服侍好深宫中唯一的主人,她就能获得天下最好的养分。所以她的额头光洁,面庞柔润,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天真。
——跟着裴恕之,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
端木慧笑道:“早就听闻少相进宫了,谁知迟迟不来,叫我苦等许久。”
裴恕之脸上笑着,眼神却没笑,“端木舍人躲的好清静,今日凤仪阁中的纷争半点没沾到舍人身上。”
端木慧神情真诚:“少相的话我可不懂了,昨日陛下说怀念并州风光,我今日一早就来了书阁,瞧瞧有没有相近的山水图,以解陛下思乡之情。”
裴恕之似乎很受感动,“难怪端木舍人在陛下心中无人可及,光是这份心意,就叫人感佩万分了。舍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我等外臣难抵万一。”
卢绘摸摸自己的腮帮,觉得牙好酸。
虽她早就知道假舅父有点假惺惺,但今日真是假出了新高度,假的气壮山河,假的三花聚顶。
“外面风大,请少相与卢小娘子随我进书阁罢。”端木慧侧身作出邀请之姿,然后走在前头引路。
卢绘小步跟在裴恕之身后,扯他衣袖轻声道:“真能顺利过关吗?我觉得端木大人并不好忽悠。”
裴恕之毫不犹豫:“陛下都开口了,还有我的面子,端木慧这么聪明的人知道该如何行事的,就是走个过场。”
卢绘放下心来,才有余暇观察周围。
泛着微微红光的漆木地板被擦拭的锃亮,来访者需要除履着袜进入;从地面延伸至顶梁的巨大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层层叠叠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一卷卷挂着精致铜签的书籍放置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
与宫廷禁地不同,书阁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有些年岁的女官与男性文士——他们抄写的抄写,裱装的裱装,修补古籍的修补古籍,登录书册的登录书册,甚至还有几人束起长袖在研磨各色画料。众人各司其职,偌大的书阁竟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端木慧随意找了间角落中的屋子进去,裴恕之与卢绘跟上。
端木慧站在书案前,神色和蔼,“少相知道我的规矩吧。”
裴恕之笑了下,“舍人选拔人才,不亚于朝廷科举,是以考题也是照着举试来的。”
端木慧摇头:“我官低职微,哪有那么大排场,照虎画猫,一切从简罢。”她看向卢绘,“我的考较说简单也简单,策论、帖经、杂文,三者任选其一,过了便成。”
卢绘脚底开始冒汗了。
端木慧继续道:“策论考的是你对朝廷方略的看法与时弊针砭,徭役,税收,盐铁,边地,吏治,哪方面都成,若能提出独到见解,就更好了。”
卢绘身体僵硬——她哪知道什么朝廷方略,还石壁真扁。石壁不是平的吗,怎么又扁了?
端木慧:“帖经考的是熟读经文,朝廷科举考的经文分为九部正经与数部杂经。正经九部又分为大中小三等,其中《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为小经。除此之外,杂经中的《孝经》、《论语》、《老子》这三部也是每回必考的。我这里不用那么麻烦,大中小三等经书各选一部,三部杂经中也任选一部,加起来一共四部,诵读解意即可。”
卢绘听的眼冒金星,这么多名目繁杂的经书别说读背了,她听都没听过几本啊。
她背心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好像得了打摆子。
端木慧:“至于杂文就更简单了,诗词歌赋,不具体裁,卢小娘子随便做几篇来就成了。”
那日小山学馆入学考的惊惧情绪再度袭上心头,卢绘无助的望向假舅父。
裴恕之轻轻一笑,“绘绘胆小,端木舍人莫吓唬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精致缎带与紫泥封印的书简,双手递给端木慧,“这篇策论,敬请舍人指点。”
卢绘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全身虚脱,背心都汗湿了。
端木慧捏开封泥,一目十行,速览一遍后脸上似笑非笑,“少相这篇策论真是文采华美,字字珠玑,不亏为当年举试魁首。”
裴恕之正色反驳,“舍人莫要取笑了,这篇策论是我家绘绘的。”
“是么。”端木慧拿着书简缓缓走到卢绘身旁。
卢绘浑身汗毛竖立,仿佛被天敌盯上的小兽。
“既是你写的……”端木慧目光锐利,“这句‘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作何解释呀?”
卢绘张口结舌,惊慌的去看裴恕之。
“这是你在策论中引用的孔夫子之言,你居然不知道么?”端木慧笑意讥讽,“好,那我换一句。‘古者,贵以德而贱以力’,那么汤武之隆何在,桀纣之暴为何?”
卢绘呼吸急促,感到自己快要溺水了,却不知如何脱困。
裴恕之皱起眉头:“端木大人,你这是何意?”
端木慧淡淡道,“我在考较卢小娘子,少相以为是何意。”
裴恕之双目凝视,端木慧报以毫不畏惧的回视。
“莫非在下不知何时得罪了端木大人?”裴恕之语气冰冷。
“不敢当。”端木慧一步不退,“少相以为我与樊茂娘一般,任你拿捏,随意糊弄,却是想错了!”
裴恕之下颌一紧,“我与樊馆主互有助益,何谓‘拿捏、糊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端木舍人难道没听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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