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四海之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的绘绘呢。
*
回到沐香斋,裴恕之依旧心情愉悦,嘴角噙笑。
老宋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裴恕之奇道:“先生在看什么?”
老宋:“老夫在看春风。”
裴恕之失笑:“天寒地冻,哪来的春风。”
“在少相脸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诫》那段,一半是男主编的,用来鼓励女主读书。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卢绘觉得都是野狐传。
她偶尔也会生出过分奢侈之感,居然让状元之才给自己做了蒙师。
不得不说,事半功倍。
两人一道用晚膳时,她会从碗后偷偷瞥他,发现他总是眉头微蹙,凝神沉思,也不知这阵子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了。
唉,吃饭都不经心,看来权臣也不好当呢。
*
短短半个月,董奉常仿佛老了十岁,一见到裴恕之仿如见了救星。
“少相,少相救我!”他呜呼哀哉,“今日陛下问起家中老母,还说什么尽孝为大,这是何意呀?难道,难道……陛下要将我治罪抄家?”
裴恕之提袍坐下,“董相公想多了,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自行致仕,回家好好奉养老母,让出政事堂的位置来。”
董奉常颤声道:“陛下真要罢黜我了?”
裴恕之耐心劝说:“宰相也做过了,董公何必恋栈权位,早些引退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董奉常一脸哀戚,“少相出身阀阅世族,年少授得高位,如何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之苦?我好几位同窗,因没有贵人举荐,竭尽全力熬到五十多,不过在边陲之地当个七品县令。我有幸得到陛下器重,进入中枢,三年没到就叫我致仕归隐,我如何甘心?
“唐景修那老匹夫都八十了,还不愿引退,硬叫他儿子娶了贺尚宫的养女,想要借此起复。我为何要回乡赋闲,哪怕在六部二十四司中做个堂官也好啊。”
裴恕之叹道:“这就麻烦了,好好的尚书左仆射降职做堂官,非是犯了大错不可,然而董公也没有犯大错啊。”
董奉常连连哀求,“请少相在陛下跟前为我多美言几句吧。”
裴恕之再叹:“有件事本不当说,董公如此情状,实在叫我不忍——陛下要用崔昇了。
董奉常浑身发软:“此话当真。”
裴恕之:“前些日子陛下问起崔玄幼子的风流案,随口就说出崔玄诸子的去向,可见她早在暗中品查过崔昇了。”
他拍拍董奉常的肩头,“崔昇的年岁资历学问都远胜于你,人品亦无可指摘,若非陛下顾忌他的出身,他早该入政事堂了。董公想开些,你并无大错,陛下也不会治你的罪,只是想给崔老腾个位子出来。”
“腾,腾个位置?”董奉常满眼不服。
裴恕之状似随意道:“是呀,陛下怎会委屈崔老屈居人下,三省之内,总要给他一个显赫高位罢。”
董奉常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两位幕僚立刻上前询问。
听完转述,幕僚甲小心道:“小人有一言——照少相所言,东翁既无大错又一向对陛下忠诚,是以陛下才希望东翁自己引退,好给崔昇让位。既如此,只要三省主理有别处出缺,一样可以安置崔昇呀。”
董奉常疑惑,“别处出缺?”
幕僚甲:“正是。陛下年岁大了,这几年务求安稳,不会一下换掉两位三省之长的,只要别人出事,东翁就无事了。”
董奉常犹豫,“可是……谁会出事呢?”
幕僚甲:“政事堂中几位——两位中书令年高德劭,三朝元老,难以撼动。右仆射唐义方是陛下的心腹鹰犬,不可动他。裴少相更不用说了,那就只剩下……”
“侍中乐振?!”董奉常仿若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随即又黯然,“乐侍中与我到底有几分交情,一来我不忍,二来,他是梁王举荐上来的,受梁王庇护多年,如何动他?”
幕僚甲心想你装的仁厚忠义,只要能保住自己朋友还不是说卖就卖了。
他一时无计,转头冲幕僚乙道,“你可有计策?”
董奉常也是不满,“你今夜怎么一言不发。”——出不了主意的幕僚养来做什么!
幕僚乙沉吟,“其实乐侍中可以动。”
董奉常忙问为何。
幕僚乙:“其一,陛下对乐侍中其实并不满意,平日多有斥责,这两个月还罚他去旧都重查错案。陛下之所以容忍乐振,是为了给梁王在政事堂留个帮手,免得他动不动被人弹劾。”
董奉常大喜:“说的不错,论见识才能姓乐的还不如我呢,全靠逢迎梁王才有的今日。他居宰辅,那是德不配位!”
“其二,梁王被陛下责罚禁足,这三个月内乐侍中将是孤立无援。”
“对,对极对极!”
“其三……”幕僚乙有些迟疑,“有件事小人藏在心中多年,因为东翁一向与乐大人有交情,是以从来没说。”
他走过去,在董奉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幕僚甲忙凑过去听。
董奉常睁大眼睛,“居然有这等事?!”
幕僚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叫陛下厌恶乐侍中,但也不至有性命之忧,东翁尽可放心。”
董奉常乐的手舞足蹈,“妙,妙啊!”随即又道,“可乐振是梁王的人,我若出头弹劾,等梁王出来了定要收拾我的。”
幕僚甲被抢了风头正是不满,此刻终于抢到机会,“不必东翁出头,如今东都不是有一位嫉恶如仇的庄青天么!”
*
几日后,卢绘主屋的隔间中,老宋将一卷纸条奉上:“铁勒密报,董奉常动了。”
裴恕之展开纸条,淡淡一笑,“不出所料。”
他将纸条在灯盏上烧了,走回主间见到卢绘正一手按着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他笑吟吟道:“歇会儿吧,我们来说三个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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