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妹俩发觉母亲长姐都走了,当下伤心起来。他俩一个老实内向,一个怕羞胆小,倒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日日眼泪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实不好受。
妻女离家后的头一个月,卢大当家什么也顾不上,满身力气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卢绮搂着卢绘的脖子,将秀丽白嫩的小脸蛋贴在长姐脸上,小小声道,“阿姊,这回不走了吧。”
卢绘只能叹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样出门干活呢,挣到钱了给绮绮买华胜。”
卢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华胜,绮绮要阿姊在家里。”
卢绘心中舍不得,但也不愿骗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岁大了,阿姊总要出门挣钱的……”说到一半,她察觉衣裳下摆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卢纪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时归家?”卢纪相貌文秀,眼眶发红,大红外袄下是一身齐整的小小儒袍。
卢绘一边一个将两个团子搂起来,连连柔声劝慰,“放心,就只这回久了些。以后只要不忙,阿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阿姊这回认了好多字呢,书也读了许多本,回头与阿纪讨教学问可好呀?什么黄老孔孟庄荀墨,阿姊现在都知道了…没错没错,阴阳家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阿姊终于弄清楚了…”
“绮绮得帮阿姊一个忙,教阿姊编络子……小阿绮不许笑,啊对对,阿姊决心学些女红了。唉,世道艰难呐。”
卢致南与谢玉芙在旁笑着听着长女哄弟妹。
卢绘喟然感慨,“高门大户的差事真是不好办,熏个香有百八十种门道,骂人都句句是典故。任你是金刚铁杵,也得老老实实的弯折百转……”
为了分散小兄妹的注意力,卢绘指着屋角那堆用红纸扎的十七八个大小包裹,哄着他们自己去拆礼物,这才脱出身来与父母好好说话。
谢玉芙疼惜的搂着女儿的肩头,满脸狐疑,“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陪伴薛夫人么?怎么一忽儿学堂一忽儿进宫的。”
卢致南:“嗨,都是是事赶事。绘绘信上都跟我都说了,起初去学堂只是想长些学识见闻,也好跟薛夫人聊得上话,谁知被陛下看中,召绘绘进宫去了。咱们绘绘讨人喜欢嘛,这有什么法子,哈哈哈。”
他笑着转头,连胡须都是好奇的形状,“绘绘,女皇长什么样呀。”因怕书信不密,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此刻总算能问了。
卢绘想了想,“嗯,骂起人来像前街的王媪,说笑起来又像城东的徐媪,但论及威严,张伯父与刺史大人捆在一处也不及陛下万一。”
谢玉芙心有余悸,“都说伴君如伴虎,绘绘在陛下身边不会有事吧。”
卢绘安慰道:“阿娘放心,陛下待身边服侍之人很和蔼的。只要不涉及内外勾连之类的,寻常的小差错,陛下俱会宽容的。”
谢玉芙叹道:“再是和善,也是伺候人的活,咱们绘绘自小哪曾吃过这个苦呀,还是早些离开宫廷吧。”
卢绘双眼亮晶晶的:“阿娘,我不怕吃苦。东都汇聚四海繁华,皇宫更是天下最物华天宝之地,多少人一生难得一逢,女儿有幸碰上了,不愿错过这个增长见识的机缘。”
卢致南道,“绘绘这话有理。我年少时本打算做个游侠儿仗剑闯天涯的,绘绘胆大心细,敢闯敢上,这个像我。”
谢玉芙白了他一眼,“绘绘什么好的都像你是吧,要脸不要?”
卢致南笑着轻拍妻子的肩头,“你不能一辈子将她拢在臂弯下,见见世面也好,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见到皇帝与皇宫呀。”
卢绘:“对呀对呀。”——还有假舅父那等玉面黑心的人间奇葩,也非寻常人能见到的。
在角落中拆礼物的卢纪与卢绮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拆到了一整套漆木制的微雕屋舍,无钉无胶,只用榫卯构造,里面桌椅凳床一应俱全,且全部可拆卸,甚是精巧有趣。
“外头包的是上好的金线红纸,别撕扯坏了,回头熨平了给绮绮剪窗花。”
卢绘笑着冲着小兄妹俩喊了一声,又起身捧着几个匣子到父母面前,“这是薛夫人给耶娘的,我瞧过了,都是极上等的货色。里头的药酒阿耶正用得上,阿娘赶路手脚都冻坏了吧,刚好擦擦那珍珠玉蛤油。”
谢玉芙看那匣子里头,微微蹙眉,“我们本就受恩于人,怎好再收重礼?”
“阿娘尽管收着,不用客气!”
卢绘笑嘻嘻说道,“这两三月来女儿读完《论语》读《周易》,读完《毛诗》读《礼记》,前脚进学堂,后脚入宫廷,上要服侍陛下,下要安抚…薛夫人(假舅父),半点没偷懒,主顾满意的很。”
卢致南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绘绘瘦了呢,原来是读书读的。”
谢玉芙忧心忡忡:“读书是会累瘦的。”她伸出手,又想去摸女儿了。
想起苦读早逝的父亲,卢致南气不打一处来:“绘绘呀,凡事别强求,咱家人就不宜读书。你看你祖父,为了读书考举活生生熬死了自己。你再看你阿耶,从来不碰书本,如今身强体壮,能吃能睡。都说生女肖父,你随了阿耶,就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只会熬坏身子!”
卢绘有些困惑,“我不是读书的料么……”——好有道理,但仿佛哪里不对。
“你轻声些!”谢玉芙瞟了眼屋角——卢纪像个小大人般用竹尺小心的拆着纸包。
她压低声音,“阿纪喜欢读书,你别上来就泼冷水。”
卢致南反驳:“现在泼冷水,总比将来熬出毛病强吧。”
卢绘不同意了,“那也不见得,既然生女肖父,那么生子就该肖母。阿娘比阿耶聪明多了,什么账目读一遍就能记住,说不定阿纪随了阿娘,读书很灵光呢。”
卢致南愕然,“欸,这倒是。”他从没想过这一点,“还是咱们绘绘机灵。”
卢绘拱着脑门卖萌,“机灵不正随了阿耶么。”
“一点没错!”卢致南大乐。
父女咧嘴大笑,笑容如出一辙的傻气。
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抬手砸了两枚橘子过去。
*
入夜后,谢玉芙亲自下厨烹了一锅清炖羊肉汤饼,盯着卢绘吃了两大碗才肯放人。
卢绘捧着溜圆的肚皮出屋,黑灯瞎火的摸了好一会儿才在后院找到依岚。
依岚正在屋里检视兵器——长刀,短刀,狼牙棒,匕|首,铺摆了一桌子。
卢绘进门就问,“依岚你怎么不过去呀。阿娘做了羊肉汤饼,你也去吃嘛。”
“我陪着娘子来回走了几个月,娘子隔三差五为我下厨,不差这一顿。”依岚头也不抬,“何况你们一家<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我夹在里头你们不好说话。”
卢绘拉拉她的手臂,“我耶娘一直当你自家女儿的。”
依岚摇头,“我自己有耶娘,虽然他们走的早,但我会一直记着他们。你的耶娘再好,也不是我的耶娘。”
“……您真犟。”卢绘无奈叹口气,看依岚正逐一检查兵器刃口的卷损情况,然后清理,上油,她心中一噔,“这趟出门你动过手了?”
“嗯,遇上几伙来探风的蟊贼。”依岚沉声,“边地不太平,都说女皇帝老了,周围几支部族不大安分。娘子与张大人商议后,暂时收了买卖,说来豉阳陪郎君养伤。”
卢绘不悦,“老什么老,陛下精神着呢!这群坏东西,一日不收拾就不舒坦!”
“这是精不精神的事么?连边地部族都知道如今储君未定,争抢的还是两个姓氏,两家人!这比戏文里的兄弟争位还凶险,弄不好就真的改朝换代了!我跟你说,你在宫里少掺和这些破事。哼,都怪那姓裴的,无端将你扯进去……”
依岚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贴着刀刃,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摩擦。
卢绘看她眼中冒火,奇道:“你怎么了?”
依岚停了磨刀,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去姓裴的身边。
卢绘:“啊?”
依岚转头看她:“羊肉汤饼好吃么?”
卢绘:“……好吃。”——这个转折比隔夜饼还硬呀。
“娘子都没跟你说么?”依岚冷冷一笑。
“中原的羊肉没有我们那儿的香,娘子说既然打算在豉阳多住一阵,便赶了百来头活羊,好给大家打打牙祭。行至商州时,娘子算着三日后能到豉阳,次日就是元正。谁知那姓裴的忽然派了人来,说你好不容易告了假,最好尽早一家团聚,就不由分说将我与娘子赶上宝车,一路日夜兼程,十个时辰就到了这里。”
卢绘:“啊这……”
依岚冷笑:“那宝车是用四匹骏马拉的,走的是八百里加紧的官道,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换马,前后换了三批,共十二匹万金不换滴汗如血的大宛良驹!好个姓裴的,这么大的权势,这么横的做派,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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