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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1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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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了,薛夫人所嫁的那家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世族,呸,狗屁世族。


    崔老夫人死死盯着她,卢绘不惧回视。


    片刻后,崔老夫人忽的一笑:“薛家忤逆陛下,罪有应得;陛下圣心仁厚,没有祸及出嫁女,已天大的恩典了。郎婿是阿薛自己物色的,亲家是薛家自己挑的,女儿出嫁后过的不好,与旁人何干?论公论私,我们都不好擅自插手。谁知那畜生狼心狗肺,害死亲女,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手。”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卢绘瞪了半天眼珠,才一字一句道:“老夫人高见,晚辈受教了。”


    崔老夫人微笑着一挥手,十几名婢女宛如人偶般整齐的噤声退下,只留下一名老年仆妇默不作声的侍立在屋角。


    崔老夫人柔声道:“适才是老身无状了,绘娘虽然年少,但远来是客,老身不该自恃年高,出言轻慢。听闻绘绘双亲当年未凭家世余荫,全靠自己一手一足搏出偌大家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佩!”


    老妇人变脸如翻书,眨眼间从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变作亲切温语,甚至还能屈尊恭维两句商贾人家,卢绘难掩惊愕之色。


    崔老夫人微微向前倾身,神色愈发和蔼:“崔家如今虽然式微,但破船尚有三斤钉。人生世间,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卢家亦是如此,绘娘以为呢?”


    卢绘张了张口,本想痛快的断然拒绝,但思及阿耶阿娘又不敢过分得罪崔家。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老身托大说一句,人呐,不该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绘娘以为如何?”


    高贵的老妇人笑容微妙,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某种原因,裴七郎找来眼前这位少女,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隐晦的暗示少女,既然是利用关系,那么大家都可以合作。


    卢绘晕头晕脑的走出屋来。


    假舅父说的没错,凡是能从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各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


    次日一早,卢绘进宫领了新的鱼符,虽然官服还是绿油油的,但腰上可以破格扎金带了。


    卢绘忙将裴恕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妆刀与小玉钩都挂上腰带,那小药匣尤其精致,通体纯银,以金丝錾了仙鹤衔青松的图案,盖面上还镶了十余粒黄豆大小的红蓝宝。


    端木慧在旁看的眼皮直抽抽——典型的裴恕之做派。


    端木慧的表情卢绘看见了。


    她如今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了,没一个像裴恕之这样过的精细,一饮一食一袍一带都不厌其烦穷极讲究。要知道二十八世族中,河东裴氏并非以富贵闻名,也不知假舅父这一身臭毛病是哪里养出来的。


    卢绘入殿陛见。


    女皇扫了她几眼,“这才几日,脸都吃圆了一圈,官服可还合身?”


    卢绘红着脸,“合身,合身。”


    女皇哈哈一笑,“有绘娘分担,慧儿也能歇歇了。”


    端木慧举臂平揖:“能伴在陛下身边,慧儿三生有幸,何言歇息。只是慧儿如今奉陛下旨意编纂《凤仪经世集》,着实分|身乏术,不得已,只能辛苦绘娘了。”


    卢绘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女皇轻轻叹息:“朕这一辈子做过的事,立下的志向,总想留个凭记。慧儿用心些,《经世集》将来给朕随葬入陵。”


    端木慧的神色恭敬,“陛下放心,慧儿必定全力以赴!”


    *


    《凤仪经世集》是由女皇下旨端木慧编纂的一部注集,上部记叙了女皇从微末之时及至九五至尊的过程,下部是女皇治国理政的心得体会以及志向抱负,合计约一百卷。


    卢绘以己度人,觉得这个决定十分正确,反正女皇日后肯定要被人议论的,还不如自己先写呢。这部书可算作是女皇一生的总结了,必得女皇非常信任的人来主持,既要文笔出众(书要写得好),又须十分了解女皇(内容翔实丰富),还得心向女皇(必要时使用春秋笔法),朝堂上下还真的唯有端木慧能当此重任。


    卢绘越想越合理,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真是聪慧伶俐。


    端木慧在女皇身边服侍了近三十年,所担之责委实不少。


    最初她只是替女皇起草一些口谕,后来渐渐得到女皇信任,能够替女皇批阅寻常奏章——这两样卢绘做不了,起草诏书她文笔不足,批阅奏折她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端木慧有时还要奉命征询三省六部的官员,协调政令,催促执行,甚至召集相关官吏部署职权,随时向女皇汇报进程——这个卢绘也做不来,朝政兹事体大,没观政个三年五年,根本没法插嘴。


    除此之外,端木会还要主持编纂官方典籍,每逢节庆吉日或是外邦使者来访时组织宫廷诗宴——卢绘担心自己的打油诗有辱国体,所以这个她也没法做。


    最最重要的是,在编纂典籍或评品诗书时,端木慧能向女皇举荐(她认为的)才学卓著的——常人寒窗苦读几十年,端木慧一言可助人登上天梯,这个权力太大了。


    卢绘暗自揣度,端木慧自己就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她说某人才高八斗,女皇会信;若是换成她卢小娘子说某人才高八斗,大约女皇只会笑笑,然后反问一句‘你那斗子只有碗口大吧’——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她唯一能替端木慧分担的,就是为女皇整理奏折,并且每日记录女皇与朝臣的大小会议与政务讨论。


    这两样不但琐碎而且耗时还长,尤其女皇是个急性子,想起事来深更半夜都会召见重臣,以前几乎需要端木慧白天黑夜随传随到,她甚至在女皇寝殿侧室有几间自己的屋子——如今二一添作五,白天归卢绘。


    卢绘很有自知之明,将每日白天之事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文笔笨拙也无所谓,务求事无巨细,散值前捧去给端木慧过目并润笔,最后誊写成优美精炼的词句,其中几份重要的记录会当日归档密封。


    想到这里,卢绘不禁猜测,端木慧这么轻易就接受自己当副手,莫非是因为她文墨粗鄙,根本构不成威胁?而不是像沫子说的‘浪急帆紧,生出别样心思’么?


    *


    裴恕之曾说过,再是惊愕难忍之事只要过了七日就能缓过一口气,十四日后逐渐适应,二十一日后平常以待。


    卢绘正式履职的第一个七日眨眼即过,每日傍晚散值时,她人都是懵的。


    她以前一直以为女皇年纪大了,再忙也忙不到哪里去,然而国事并不会体谅皇帝的年龄,不论皇帝二十岁还是八十岁,千头万绪的朝政都会川流不息的送到御案上,日日不歇。


    各地各部呈上来的奏折每日都能抬来一筐,运气好时,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每日仅七八十份,端木慧说若逢重大战事,两百份打不住。


    这么多奏折需要端木慧与卢绘先行整理,每份奏折中夹上一张,字条上是不超过五十字的简要内容,务必让女皇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方面的内容。


    端木慧一目十行,思索极快,厚厚一沓奏折她扫几眼就能提炼出其中关窍门,然后下笔如飞写完字条,半个时辰能解决十份奏折左右。


    卢绘就要了大命,读的慢写的更慢,有时连读三遍都不知道这破折子里到底在写啥,恨不能连夜提刀去剁了那狗官——怎么考科举的,话都说不清楚!东拉西扯,骈四俪六,显得你学问好怎么的?


    头三夜躺在榻上时,她全身无力,脑门嗡嗡作响,无数字句化作飞蛾在眼前不停扑腾,熬到第七日她奄奄一息,终于忍不住找来鹿野堂的无名管事,请他尽快送信给假舅父。


    信里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惨状,简直字字血泪,闻者伤心,卢绘觉得这封信简直是自己一生文墨的巅峰之作了。最后在信末她问能否举荐王和薇一起为女皇效力——和薇学问好,她才是该当内廷司直的好材料啊!


    半年前卢绘看一副县令题字还得连猜带蒙才认全字,怎么如今就莫名其妙到了天子跟前日日跟书山文海苦战了呢?人生境遇之匪夷所思还有过于此的吗?


    谁来管管老天爷,是不是吃五石散啦,出来我们聊聊!


    熬到第十四日,卢绘依旧吃睡不香,假舅父的回信也还没到,但在端木慧的关照下她终于有些适应,不至于见字就晕了。


    虽然每日奏折很多,但事有轻重缓急,举凡涉及官员任免、边疆动静、天灾人祸这三方面,女皇是必看的,其余的缓一两日再看也无妨,若遇到重要的奏折,女皇还会叫人转呈几位宰相共同商讨。


    只要没有大事,她们尽量保证女皇在晨起两个时辰内处理完奏折,但是女皇也闲不住,接下来不是召见新晋官员问话,就是去演武场看禁卫武士比试,偶尔还会拉上刘语等几位老臣闲聊(其实卢绘觉得他们字字机锋),最后剩下的功夫女皇才会赏花听歌,歇息消遣——只有这种场合不必端木慧与卢绘在场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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