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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1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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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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