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一转,“若非梁王殿下胡搅蛮缠,逼着陵阳王自罚了三杯又三杯,那毒酒陵阳王能喝的更少,还能少受些罪!”
褚承谨叹气——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嫌疑很重了。
“微臣也觉得不是杜王妃。”
卢绘认真分析,“我看她对敬美殿下爱逾性命,倘若她早知酒中有毒,哪会任由爱子自在饮酒。太医说敬美殿下所中之毒也就比昏迷不醒的那两位殿下轻些,与信陵郡王差不多,须得长期静养祛毒。敬美殿下可没信陵郡王身骨强健,多凶险呀,若是有个万一,杜王妃如何舍得?”
庄怀贞听的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所谓至凶莫过母虎。卢司直虽然年少,但观察入微,此言有理。”
“其实本王也觉得不是她。”褚承谨小声道。
庄卢二人一起看他,四只眼睛里都是怀疑——你附和的太明显了吧。
褚承谨清了清嗓子,“虽说陵阳王一家外放十几年,但姑母对他们的关怀之心未减分毫。无论是在罔州,还是回东都的这一路,姑母都安排了人手在旁照料……”
看卢绘一脸迷惑,庄怀贞热心解释:“就是说,这十几年来陵阳殿下一家始终受到严密看管。”
“姓庄的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本王说的!”褚承谨低吼。
庄怀贞没理他,径直推测:“有暗探的严加看管,杜王妃稍有不妥之事就被发现了。除非,途中有人将砒霜给她!”
这回褚承谨反应很快,“你是说裴恕之?”
卢绘呆滞了,“啥,微臣的舅父?他为何要如此行事,就为了从龙之功?”
“姓庄的你别断不出案子,就胡乱攀咬了!”褚承谨还算讲义气,“不是本王胡吹大气,他裴恕之想要做什么,没有做不成的!若他真想下毒,那夜宴席中姓郦的一个也跑不了!”
卢绘无语了,“梁王殿下,你真的不是在火上浇油么?”
褚承谨义正辞严:“本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卢绘也不想理他了,她诚心说道:“庄大人您细想,微臣之舅父入朝为官时陵阳王一家早已去了罔州,两方素未谋面。满打满算,少相与陵阳王一家也不过在途中相对了一个多月。您也知道杜王妃如今戒慎恐惧,短短一个多月,她就敢将自己全家性命托付给别人?”
“是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可能是裴恕之干的!”褚承谨帮腔。
庄怀贞继续望着宫宴图,“那还有谁?端木慧?莫非是为了报满门抄没之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敢让端木大人近身服侍了十多年,必是坚信她绝无二心的。”卢绘难以置信,“何况端木大人下去联诗时微臣一直盯看着,没见她靠近酒瓮呀。”
褚承谨也极力回忆,“端木慧清高自傲,别说酒瓮了,所有人的坐席都没沾过吧。”
卢绘叹息,“端木大人不是清高自傲,只是在我们这些陛下跟前服侍的,本就该与亲贵宗室有所避忌的。”
扯了大半个时辰,三个臭皮匠到底也没盘出个所以然来。
每个人都有动手的理由,但似乎每个人的嫌疑都有些牵强。
三人走出宫室时,卢绘跟在最后,还没走出耳殿前方两人就又吵起来了。
褚承谨讥讽庄怀贞总是为难自己,却不敢去质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庄怀贞反问敢不敢两人一道去女皇跟前请旨审问公主与王妃?
他们三人本应从耳殿侧门出去,谁知此时忽有人来报裴少相来了,此刻正在主殿。
*
再次踏入主殿,一切都保持着案发那夜的情形——摔落一地的杯盏,脚印凌乱的地毯,发出腐酸臭味的残羹剩酒,还有触目惊心的片片血迹。
庄怀贞尚能举止自如,褚承谨脸色都不好了,卢绘也很不舒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夜的呼喊哀嚎,凄厉的仿若夜风撕扯。
一身紫衣玉带的裴恕之就这么泰然自若的站在大殿之中,肩头还披了条雪白丰厚的绒毛。在满地的颓败腐烂中,宛若一支修长清丽的剑兰。
“少……舅父!”
“若湛老弟!”
卢绘与褚承谨同时欢呼一声,雏(老)鸟归巢般迅速靠到裴恕之身后,这才发觉还有四名大理寺武官紧张的盯着裴恕之的一举一动,似是怕他破坏此地原样。
庄怀贞生平最讨厌这种绮年玉貌的贵公子了。
他皮笑肉不笑,“少相来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裴恕之举目四望,“适才被陛下斥责了一顿,说我隔岸观火,置身事外,非人臣所为——于是我便来这里瞧瞧,说不定能有拾获。”
褚承谨忙不迭的告状:“少相,本王告诉你,姓庄的刚才还在疑心你是真凶呢!”
裴恕之微微蹙眉,随即了然一笑,“莫非庄大人以为是我将砒霜给了杜王妃,联手演上一场苦肉计,好构陷褚氏一族?”
卢绘心中大赞,刚要张口称赞,却被一脸狗腿的褚承谨抢了先,“若湛老弟聪慧绝伦!”
庄怀贞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卢绘正要解释这个假设已被否定了一大半,谁知褚承谨又抢在前头,“本王深知少相绝非这等为人,便竭尽全力替你辩驳,这才打消了庄怀贞的荒谬念头!”
卢绘眯起大眼:“是殿下辩驳的?”——明明是自己好说歹说的功劳!
褚承谨厚着脸皮,“本王也出了一份力嘛。”
庄怀贞也不解释,径直问道:“少相看出了什么眉目?”
裴恕之走到酒瓮旁,屈指敲了两下,发出低沉的金属之声,“原来这酒瓮这么大,那的确需要大量砒霜才能起效。”
精雕细琢的紫金蟠龙铜酒瓮有半人多高,腹部有两人合抱粗细,底部是个悬空铜架,可在其中放置炭盆,保持酒温不冷。
“不知庄大人可听过一个稀奇的下毒法子。”裴恕之绕着酒瓮走了半圈,忽然问道。
褚承谨忙道:“肯定没听说过,若湛老弟你尽管说来!”
卢绘对他怒目——这货怎么老是抢她的话!
裴恕之:“将砒霜封入一团蜡球中,贴于酒瓮内壁,再注满冷酒。酒冷时毫无异样,一旦酒水受热,蜡球融化,里头的砒霜会落入酒中。”
卢绘一怔,“居然还有这种法子?”
褚承谨喃喃道:“本王也从未听过。”
“江湖伎俩而已。”庄怀贞冷冷道,“微臣早就查过瓮中残酒,冷却后并无蜡块凝结。”
裴恕之似乎很可惜,“原来不是呀,哎呀猜错了。”
庄怀贞愠怒,“惊天大案,喋血深宫,少相却拿来取乐么?”
卢绘察觉气氛紧张,赶紧道:“庄大人断案一丝不苟,容不得旁人怠慢,少相您别说笑了。对了,庄大人不是要去面见陛下么?再不去,陛下可要用暮食了。还有梁王殿下,您去不去呀!”
如何一句话得罪三个人,卢绘一张嘴就做到了——
裴恕之不高兴自家鹌鹑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瞪她。
庄怀贞不高兴自己的质问被打断,瞪她。
褚承谨本想蒙混过关,未遂,瞪她。
最后,庄怀贞冲着褚承谨大声道,“微臣这就去向陛下请旨明日审问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不知梁王殿下可有胆量与微臣一道前往?若是殿下害怕再挨公主的打骂而不敢出面,微臣绝不多言。”
褚承谨涨红了脸,“哪个说本王怕永宁了!谁不敢去谁是癞头狗!”
“那就走?”
“走!”
见两人走远,裴恕之一把将卢绘拎到大殿门外,张口就问,“庄怀贞没为难你吧,才一日功夫怎么眼窝都熬黑了。”
卢绘顿时悲从中来,委屈道,“少相,听讼真的很无趣啊,我宁愿回去替陛下看奏折——咱们回家吧。”
*
鹿野堂。
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食,卢绘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没人为难我。”她有气无力道,“庄大人是位好官,可也是真不好相处。”
“我还当你才跟了庄怀贞一日,心就野了呢。”裴恕之心生怜惜,摸摸她的额头,“要不我明日给你告个假?”
“几位皇孙还在呜呼哀哉,我怎敢告假?”卢绘烦恼的支着牙箸,“况且明日庄大人就要审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了,我担心会闹起来,届时拉扯到陛下跟前可怎么好?”
“庄怀贞明日审不出什么来的。”裴恕之手持一把细长的玉柄小刀切割炙羊肉,“有件要紧之事他没想到。”
卢绘不解:“今日我们将所有可疑之人都盘了一遍,还有什么没想到?”
裴恕之:“你知道三两砒霜是多大一堆么。”
卢绘急急放下碗筷,“我去找砒霜!”
“回来!”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将砒霜拿上饭桌,你想毒死我们俩么。”
他从桌边拿起一只黑亮的漆木匣子,将里面细如砂砾的酥糖豆粉小心的到在彩绘瓷碟中,直至豆粉堆如小山才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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