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么一吓唬,我反而不敢上前了。”卢绘满心犹豫,“兴许中原的规矩跟我们不一样,相好也有许多讲究,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她早就打退堂鼓了。
“别别,算什么算啊!”依岚终于抓住了重点,“姓裴的虽然为人不怎么样,模样还是不错的。郎主不是常说什么夜里点烛,为乐…当,当什么来着…”
卢绘接上:“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是一首故老相传的诗歌,也是卢致南为数不多能背出来的诗。
依岚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边城可不比中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跟定州似的,一朝城池踏平,家破人亡。绘绘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空留念想。”
卢绘想想也对,“阿娘也说,遇到合心意的就嫁,没遇到就不嫁。将来耶娘老了,我肯定要接手家里买卖的,总不能找个志趣不投的处处掣肘吧。我的姻缘之路总也不顺,说不定是嫁不了的。”
“不嫁更好!”依岚下定论,“那你就不用顾忌了,把你的心里话明明白白告诉那姓裴的吧。别理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中原读书人都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可想要了。”
卢绘笑出声来:“依岚你说话好像登徒子,哪能硬来啊。唉,还是书上说的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如今是三而竭了。”
依岚吐槽:“早就说了别读太多书,你看看你,才读了几个月书就畏手畏脚的。姓裴的不就出个身子嘛,多大点事儿,东拉西扯个没完……”
卢绘怔怔的,逐渐眼中光亮大盛,“对啊,我都被他弄糊涂了。说到底,他不就出个身子嘛,能有什么损失!”
“你终于明白了!”依岚大笑。
卢绘长舒一口气,“好了,只等宫里这桩案子了结了!”
依岚奇道:“你不是在女皇帝身边服侍吗,怎么牵扯到案子了。”
卢绘一肚子牢骚:“陛下命我去听审案,缠来缠去好几天了都没个眉目,真是好烦人。你说说看,一间屋子里,除了奴婢,除了宾客,除了我与端木大人,还能有谁?”
“原来是皇帝宴席上出的事啊。”依岚抓抓发辫上银坠子,随口道,“所有人都除去了,还有女皇帝自己啊。”
卢绘失笑,“别胡说,陛下想杀人哪用自己动手,再说陛下都多大岁数了。”
依岚反驳:“你别看不起老妇人,当年城外淳于家的独子被人杀死,就是他那六十老母乔装成老奴混入仇敌家中,以袖藏刀,最后报仇雪恨呢。”
卢绘习惯性纠正依岚的不靠谱记忆:“你记错了,给淳于小郎报仇的不是他那六十老母,而是他的…他的…袖子,对了,袖子!我怎么忘了这个呢!”
她唬的一下站起,神情坚定,双目炽烈,小手紧握拳头。
依岚吓了一跳,“袖子怎么了?”
卢绘转身便跑,边跑边喊,“我有急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把篮子送到裴府就行了!”
依岚:“……”
*
卢绘赶回暂作审问之用的宫室时,其余人等都已到场了。
庄怀贞皱眉:“卢司直应当守时些。”
褚承谨帮腔:“也没迟多久,庄怀贞你别找茬。来来来,卢小娘子跑累了吧,赶紧坐。”
永宁公主坐的挺直,“要问快问,都别废话了!”
杜王妃神情疲惫,“这回庄相公先问我吧。”
“庄大人,微臣对此案有新的发现!”——卢绘大吼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庄怀贞双目一闪:“说!”
卢绘犹自喘气,“微臣记起来了,鲜于娘子跳完《绿腰》时,梁王殿下曾去更衣,回来时换了一身衣袍。”
庄怀贞,“那又如何?”
褚承谨也很迷惑:贵族宴席中宾客喝了一半去换身衣袍,不是很寻常的么。
卢绘:“微臣之所以注意到此事,是因为梁王殿下忽然出声,嚷了一句‘孤王的袖子怎么湿了’,然后恼怒的将湿衣袖卷于臂上,愤然离席。庄大人,梁王换下来的那件衣袍可还在?微臣请验此衣袍!”
衣袍当然在,案发之后整座宫殿便被封存起来。
庄怀贞一声令下,不但衣袍被取了来,还从典药局与针线坊院召来了七八个人。
镶坠了许多珍珠玉石的贵重衣袍被平摊于桌上,即便隔了数日,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两名针工手持剪子迅速动手,分别从衣袖、前襟、后心、下摆等十余处各剪下一小片布料,投入盛有清水的白瓷盘中,片刻后以银针试之。
最后,只有试了左袖布料的银针变色。
众人大惊。
世子褚庆恩大声道:“定是父王去敬酒时,被毒酒泼到衣袍上的!”
庄怀贞沉声道:“再试!”
两名针工继续动手,唰唰几刀卸下宽大的左侧袖子——王侯贵胄赴宴所穿锦袍的衣袖极为宽大,整幅衣袖被细细裁成四五十片掌心大小的布料。
此时桌上已摆好了四五十只注有清水的碗碟,因为白瓷盘不够,甚至要来一堆陶碗瓦罐。将小片布料按次序一一投入碗碟,浸泡片刻后再以银针试之。
这一次,除了靠近肩部的那三分之一布料没有变化,其余衣袖部分竟全部有毒!
庄怀贞缓缓站起,“若是衣袖上只有一处两处有毒,可能是酒酣耳热之际被毒酒泼到,但大半只衣袖都有毒,只能是将袖摆浸入毒酒所致。”
“梁王殿下,你口口声声从未碰过那装有毒酒的酒瓮,请问您这衣袖为何尽染毒物?”
“若本官猜的不错,梁王赴宴前将砒霜洒满衣袖,入殿后趁人不备,将袖中毒粉倒入酒瓮,然而因为衣袖宽大,不慎被酒水染湿。梁王,你罪证确凿,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全身僵硬,脸色煞白,喉头咯咯两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世子褚庆恩急的不行,“父王,父王你怎么了,父王!”
褚承谨颤颤的伸出手指,指了指庄怀贞,又指了指卢绘,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
褚庆恩发出凄厉的叫声,“父王!”
褚庆义大怒,暴吼道:“庄狗,父王若有个好歹,我定要灭你满门!”
“姓卢的,枉我们父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如此歹毒,我与你不共戴天!”
卢绘讪讪的,“微臣还是坚信梁王并非真凶的……”
她的解释很快被淹没在褚氏兄弟的嚎啕大哭与声声呼喊中了。
杜王妃神情复杂的望向她。
永宁公主抽动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幽幽道:“卢司直,你出手可比本公主狠多了。”
她只不过打了褚家父子几下,对面的小卢司直却直接把人气晕了。
卢绘好生尴尬:“不不,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女主:我喜欢主动。
男主:我也喜欢。
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书卷掩面,双肩不住抖动,越笑越开心,几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张口闭口深信梁王无辜么?这些可好了,亲手给梁王定了罪,庄怀贞忙了几日几夜还不及你一顿乱拳,罪证确凿…呵呵呵呵…”
“你别笑了。”卢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拧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滚到地上了,我不会扶你的!”
裴恕之笑声稍歇,“梁王没被你气死吧?”
“没死。”卢绘满脸懊恼,“只不过彭城郡王扑过来想打我时,我躲开了,他就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磕出好大一个包,昏死过去了。然后世子就大哭起来。”
褚庆恩悲催的哭叫声仿佛犹在耳边——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快请太医,来人啊啊啊啊!”
气昏的爹,撞晕的弟弟,哭声震天的世子,还有一旁错愕的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以及满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卢绘觉得自己将几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发出阵阵闷笑,卢绘恼火的把他拉起来,“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补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来了,都不敢去见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长睫上还挂了半滴笑泪,“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与他说你绝无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坚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如何?”
“就这?”卢绘觉得不对。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卢绘说不出来,但依旧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极少谦虚,但今夜不得不说一句——绘绘,你惹出来的事,非我筹谋所不能及也。”
翻译一下:哪怕我处心积虑的谋划,也未必能设计出你这种级别的闹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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