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恕之的真心话,他与褚氏父子结交近十年,尽管心怀隐恨,时不时下些绊子出出气,但从来不曾一招干倒人家父子三人——还不会真有后患。
卢绘垂头丧气:“梁王父子不会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见就不见。”裴恕之将隐囊推开一边,“你不是总说宫里累么,正好罢官回家。”
卢绘一股无名火,“当初叫我到陛下身边服侍的是你,如今让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么出尔反尔,耍弄我么!”
裴恕之冷笑,“当初你答应我绝不自作主张,事事与我商量,可曾做到?脑子一热,行事鲁莽,难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辞风之锐利冠绝东都,果然一语中的,当场溃敌。
卢绘垂下肩头,满脸沮丧:“……你说的对,是我太不机灵了,想到线索就急急忙忙说出来,全然不曾预想后果。”
小鹌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回来时垂头丧气,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湿又瘪。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温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里闯祸,总比在宫里闯祸的好。”
卢绘一阵无语,“难道我会一直闯祸下去?就不许我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吗?”
“传晚膳吧。”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宫里出来后什么都没吃吧,牛乳可饮过了。”
卢绘叹道:“晚什么膳啊,这时辰都能吃宵夜了。可这桩案子怎么办?”
裴恕之:“要罢官了你还惦记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最后一定能‘妥善’结案的。”
卢绘看了他半天,“……少相,你是不是知道真凶是谁啊?”
裴恕之低头拨弄坠在袖口的玉麒麟,“无凭无据,怎能信口开河。”
这次卢绘没有火急火燎的发问,而是想了想才道:“在宫中,在朝堂上,哪怕你知道内情也不能贸然张口,给别人安罪名,得有说法,并且预想往后数步。对么?”
裴恕之笑道:“孺子可教。”
卢绘低下头,“……你也并不十分在意这桩案子,对么?”
裴恕之神色一变,又笑道:“说什么胡话。”
卢绘眸似琉璃,定定的看他,“你别敷衍我,好不好。”
裴恕之轻叹一声,将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宫廷与朝堂,是天下最凶险的两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的法则也与旁处不同,州郡乡野可以践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可在这里,要看局势变动,要看势态走向,更要看陛下的心意。”
“圣心不可测啊。绘绘,你心中要有个底,这桩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真凶,或是查出了真凶也无法审判。要知结局如何,与其纠结于案件,不如看谁是‘真凶’才对陛下最有利。”
卢绘似懂非懂,歪头想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政事堂诸位相公,每日雪片般的奏折——大家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讨厌梁王的,梁王一党的,都想通过此案达成自己的目的。相比之下,庄大人还算认真审案的。”
“是以,你也别担心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那就传宵夜吧,带着腹饥歇息易伤脾胃。”
“慢着。”卢绘忽然出声,反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裴恕之不解,“边吃边说罢。”
“不成,我要先说。”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过来,眼神坚定,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我阿耶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愿留下遗憾——裴恕之,裴少相,我不喜欢世家高门的繁文缛节,不喜欢宫闱朝堂的谨小慎微,但我心悦于你。”
宛如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了正着,裴恕之不但全身僵硬,按在卢绘肩上的那只手掌也僵化成石。冠玉般的脸庞瞬时染上绯色,从耳根红到脖颈,活像刚被烫熟的河虾。
卢绘诚恳无比:“你不必介怀阿乌尔他们,你比他们脾气坏的多,又挑剔,又高傲,还刻薄,爱端架子,又有许多事瞒着我……”
裴恕之的面庞红了黑,黑了红,又夹杂各种复杂心情,似是缤纷五彩的色料盘子啪嗒砸入一泓清水中,短短几瞬,他的脸色已变了几轮,精彩无比。
“但我还是心悦于你。”卢绘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容易,自己的情路怎生这般坎坷,真是一把辛酸泪,“我从没下过这样大的决心,阿乌尔不曾,孝忠与子洵更不曾,唯有你叫我时时惦记,难以释怀。”
末了,她决定大度一把,“我不会叫你为难的——你若实在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以后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你在说什么!”裴恕之一声怒斥犹如暴雷乍响。
卢绘被吓一大跳,发觉他脸色煞白,眼中冒火,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活鬼。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总担心我用心不诚,动辄言弃。今日我愿向天起誓,无论以后我们……”——无论以后我们能相好多久,我一定待你一心一意,绝不畏惧险阻。
“不许胡说!”
裴恕之高大的身影忽如山岳般压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反捂住她的嘴。
卢绘不由自主的后仰,赶紧用手撑住胡床。
他冲击而来的力气太大,若非在她后脑还托了一手,卢绘早就向后倒去了。
“不要乱发誓。”裴恕之不住喘气,垂首埋在她颈窝处,“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卢绘顿觉自己被一阵熏有幽香的雾气覆盖,身躯发凉,颈间却潮湿溽热。
他都明白了?可她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向来料事如神,估计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吧。
裴恕之抬起头,浓黑的眸中似有碎金闪动,欢悦又痛苦,期待又不安。
卢绘看不懂,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初春覆有薄冰的静谧湖水之畔,湖水浓绿美艳,幽深冰寒,于是凝成一层曼妙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
“你说话可算话?”裴恕之语气森然,几乎是从齿间迸出字句,“若有反悔,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定是算话的!”卢绘被迷的晕头转向,伸手抚上他苍白邃然的面颊,心想着若她再亲他一口,他还会不会落荒而逃。
谁知不等她动嘴,裴恕之已收紧手臂将她扣入怀中。
他冰冷的脸颊贴上少女滚烫的脸蛋,仿佛濒死的幽魂骤然触及天光,他贪婪的汲取来自旷野的勃然生气。
卢绘心头狂跳不已,任由他不住以颊揉蹭,清冷的肌肤,微糙的胡茬……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蛮力一挣就弄碎了这块脆弱的冷玉,只有右手顺着他颌骨的优美弧形缓缓下滑,抚至修长的颈项与颈侧的血管。
感受着指尖下的剧烈跳动,她不禁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素来冷静从容的面庞也会出现难以自制的激越之色吗?
心神恍惚之际,她迷迷瞪瞪听到他气息不稳的在自己耳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此事重大,容我再思量半年……”
“什,什么什么什么!”卢绘骤然清醒,一把将人推开,“什么再半年!”
还要半年才跟她相好,她今夜不是白说那么多情话啦!
裴恕之玉面上红潮未退,袖摆犹自微颤,竟不敢直视于她,“这么大的事,总要四至六个月方有妥善之法……”
他的身份,绘绘的身份,门第悬殊,大仇未报——还有许多阻碍要处理。
“四至六个月?”卢绘匪夷所思,声调直线上扬,“两情相悦的事,为何要这么久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裴恕之就窝火,当即冷下脸色:“你将我当作前头那三个白身庶人么?头天相识,次日相熟,几日后就找棵破树盟誓婚约。哼,不识礼数,毫无规矩!”
卢绘不知第几回解释,“那不是破树,那叫紫杨木!我是照着当地风俗行事的,何况子洵怎能算是庶族呢,他祖父做过官的。”
裴恕之冷笑,“哼,区区中等官吏,独孤氏这辈再无人入仕,下一代就与庶族无益了。”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之意显露无疑。
卢绘也是困惑,王瞰也是五姓七望的显赫出身,也是年少成名,财帛富足,依旧抵不过裴恕之骨子里的那股雍容高傲之气,也不知裴氏是怎么养出这等性情的子弟。
“哎呀罢了罢了,不要岔开话题。”卢绘凑到近前,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盛情难却,不好回绝,或诸如此类的缘故,就半推半就了。”
“我不在乎什么礼数、门第、权势,我只在意你心中所想,你答我一句,”
裴恕之倏然回头瞪她,凤目中潋滟生光,似嗔似恼,“我这样挑剔、高傲、刻薄,还爱端架子的人,怎会仅仅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单相思,就…就…心软答应。”
卢绘雀跃起来,欢喜道:“所以我不是自作多情,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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