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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157页

第157页

    裴恕之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这时瞿松风出来请他与卢绘进去,褚家父子依旧被挡在庭院外。


    别院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烈而苦涩的汤药气息。


    昏暗中烛泪蜿蜒如血痕,滴落鎏金灯台。


    重重垂幔后,女皇双手负背而站,一旁是神情肃穆的庄怀贞。


    裴恕之与卢绘上前行礼。


    “你们来了。”女皇单手微抬。


    卢绘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皇孙身躯僵硬的躺于榻上,面色青紫如覆鬼魅,鼻孔与唇边淌出数道黑血,蜿蜒如蜈虫。


    正是郦敬顺。


    庄怀贞低声说明:“敬顺皇孙已过世了。”


    卢绘啊了一声,忙掩住嘴巴。


    裴恕之看了看,“是毒发身亡?”


    “是。”庄怀贞,“两个时辰前殿下回光返照,浑身抽搐了一阵,又说了些…说了些胡话,很快没了气息。太医说敬顺殿下中毒太深,没能熬过去。”


    裴恕之轻轻喟叹。


    女皇:“你们跟朕来。”


    众人进入另一间宫室,七八名神色凝重的太医围在床榻边,不断给榻上之人扎针喂药。


    见女皇进来,其中一位老太医持针的手一颤,银针落地时铮然作响——卢绘上前捡起那根银针,发现针尖一段竟漆黑如墨。


    “敬仁情形如何?”女皇沉声问道,“说实话,不必粉饰太平。”


    老太医神情黯然:“毒性已侵入敬仁殿下的肾肝脾肺,各处脏器俱已衰竭,就在……就在这两三日了。”


    卢绘骇然看去,只见郦敬仁无声无息的蜷缩在锦褥间,面若金纸,汤药不进,与他刚刚身亡的弟弟相比只多了半口气。


    女皇:“敬美,敬宣,敬善呢?”


    老太医稍稍松了口气,“敬善殿下中毒不深,敬美殿下祛毒及时,信陵郡王体魄强健,只要没有其他变故,三位殿下好好休养,下个月便能下地了。”


    女皇皱眉:“什么叫‘没有其他变故’?”


    老太医咬着牙回答:“春寒料峭,风邪易侵。三位殿下中毒后气弱体虚,若复原期间又染了风寒之类的时疫,那便……那便难说好坏了。”


    女皇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他们三个也不算彻底出了鬼门关。敬元呢?”


    两名宦者迅速搬开一面巨大的香木屏风,卢绘这才发现洛川王世子郦敬元躺在宫室的另一侧,同样被数名太医团团围绕。


    老太医哆嗦着上前:“回禀陛下,世子中毒虽深,但好在及时呕出毒酒,毒性尚未深入脏腹,还…还有几成生还之机。”


    女皇目光如电,“到底能不能救活?”


    老太医犹豫:“微臣当尽力而为,然而…此事还须看天意…”


    “天意?莫非是天意让朕绝嗣!”女皇愠怒,抬起一脚踢翻地上的铜釜,锵的一声,浓稠药汁泼洒在地,霎时腾起腥臭苦涩的烟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宫室内落针可闻,无人敢上前劝慰。


    女皇径直走出宫室。


    等候在正堂的瞿松风急急迎上,亲自服侍女皇坐下。


    “汲山,案子审的如何?”女皇脸上不怒不喜。


    庄怀贞直眉楞眼的回答:“启禀陛下,至今没有真凶的任何实证。”


    女皇:“再等下去,朕的皇孙都快死光了!”


    庄怀贞跪下,“微臣无能。”


    女皇转开脸,“若湛,你可愿助庄卿一臂之力?”


    裴恕之低下头,“陛下,微臣不擅断案。”


    女皇讥嘲一笑,“既如此,朕只得另寻能人了。绘娘,传朕口谕,朕要召见季成业。”


    卢绘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季成业’是谁,身侧响起了庄怀贞的失声惊呼——“陛下!”


    女皇缓缓站起,烛光下她的身影如山岳般庞大,浓重又威严。


    她冷笑道:“非常事用非常人,朕要一柄快刀,斩开这团乱麻!庄卿你太心慈手软了,朕如今但求真凶!”


    *


    从杏湖别院出来,看见褚家父子还纠缠不清,卢绘便上前道:“三位殿下还没离去么?正好,陛下有一道口谕命微臣转述,请三位殿下听好——”


    她清了清嗓子,提声道:“彭城郡王于宫阙之中喧哗失仪,甚违礼法,着即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若再蹈前愆,当减其食邑,徙归故里,复不得入宫觐见。”


    “世子庆恩孝心可嘉,然亦当顾念慈闱,勿使萱堂寂寞,宜多归府第,承欢膝下,以全人子之道。”


    “梁王既素谙刑名,自告奋勇,若愿续参案牍,仍许随朝听审。钦此。”


    这些话翻译一下——


    褚庆义闭上你的臭嘴,老实禁足半年,再敢出来当重重责罚;


    褚庆恩你不止有父亲还有母亲,给朕滚回王府好好陪你娘,这个案子不许你沾手;


    褚承谨你不是爱听讼么,爱听就接着听吧。


    卢绘一气述完口谕,裴恕之与庄怀贞全程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


    褚庆义踉跄跌坐在地,褚庆恩呆呆过去扶他。


    褚承谨脸色发白,拦住卢绘说道:“卢司直,请你向姑母说句话,就说本王求见!”


    卢绘摇摇头,“结案之前,陛下不会见殿下的——殿下别固执了,这话裴少相与庄大人也听见的。”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天子近臣哪怕品级再低也会受到所有人重视,为什么臣子最害怕的就是见不到皇帝本人了。


    只要能接触到皇帝,任何事都有转圜余地;而一旦被隔除在外,再是位高权重,也只能任由别人在皇帝面前进言了。


    *


    目送褚家父子三人狼狈离去,卢绘急着要去南衙禁军宣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裴恕之与庄怀贞不紧不慢跟在其后。


    “请教庄大人。”裴恕之忽然开口,“敬顺殿下回光返照时,都说了些什么?”


    庄怀贞脚步一滞,“你问这做什么?”


    裴恕之笑道,“不能说就别说了。”


    卢绘也慢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庄怀贞顿了顿,“……都是些忤逆无道之言。殿下提到了怀悯太子,又埋怨了陛下几句,旁的也没什么了。”


    裴恕之不死心:“只有这些?”


    庄怀贞迟疑了下,“敬顺殿下说他特意靴藏利剑,就是要在宴席上诛杀褚氏一族,杀得几个算几个,奈何被人抢先下了毒,功亏一篑。”


    裴恕之皱眉,“看来敬顺殿下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了。”


    庄怀贞摇摇头,叉手告辞。


    待人走远了,卢绘才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啊,深宫大内,敬顺殿下哪来的利剑?还是开了刃的利剑。赴宴前要更换衣袍履冠,殿下身边几乎都是陛下的耳目,他是如何偷偷携带利剑入席的?”


    裴恕之望天,“是呀,怎么办到的呢。”


    卢绘思考,“一定有人帮他。不过这个给他利剑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继续望天,“是呀,到底是谁呢。”


    卢绘再一想,惊愕道:“哎呀,如此说来,那夜宫宴岂不是有两拨人在暗中行动?一拨人将利剑送到敬顺殿下手中;另一拨人偷偷下毒。这两拨人是一伙的还是各行其事?”


    裴恕之终于不望天了,一脸‘惊喜’道:“竟然有两拨人么?”


    卢绘气的跺脚:“你再装傻充愣,当心被陛下厌弃,到时丢官去职!”


    裴恕之笑的清风流云,“我若是没官做了,绘绘可会嫌弃我?”


    卢绘认真想了想,“若你真被陛下罢免,那我就带你回沙州,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并非只有宫廷与朝堂。”


    她哎呀一声,“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去传旨。”


    望着少女远远跑开的矫健身影,裴恕之怔怔的,“听起来不错。”


    *


    季成业年约三十七八,面色阴沉,身形高瘦,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尤其渗人——现于南衙十六卫中任着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也不知他跟女皇在殿内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手持金印令旨,领着手下将九洲池苑的几十名奴婢与杂戏歌舞伎人统统提走,全部关入承福门推事处。


    卢绘是见过死人的,不是容易惊惧的深闺小娘子,适才见到郦敬顺的尸身也未曾惊慌,然而一进入这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此处就是去年酷吏冯不可收监卢致南的地方,也是东都城里唯一一处尚未被废弃的酷吏老巢,各种零碎折磨人的刑具齐全。


    望着那一件件幽幽冒着寒气的刑具,卢绘只觉得汗毛根根耸立。


    季成业说话时似是夹着金铁之声,他冲着挤满眼前牢狱的人群说道,“在下奉旨办事,待会儿若有得罪,请诸位多包涵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位看似有些品级的宦者上前,“这位大人,我等都是宫里服侍贵人的,大人想问什么,我等知无不言,刑具就不必上了吧。”


    季成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不上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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