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赶到,扶着门框斥责道:“你怎么就不肯听劝,为何非要蹚这浑水!”
卢绘倔强道:“因为我亦有一腔热血!”
*
沐香斋。
刚睡醒的老宋还有些迟钝,“……绘娘不肯回来?”
裴恕之连官袍都没换,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说要钻研案卷,不但现在不回家,夜里也要宿在宫中,还跟端木慧借了屋子歇息。”
老宋叹息,“到底是年少热血啊。”
裴恕之停步,忽发奇想,“你说,若是卢致南夫妇此时忽然患病,她是不是会立即回去侍疾,不查这案子了吧。”
老宋顿时清醒,“少相不可,万万不可啊!”
裴恕之叹道:“先生说的对,她事亲至孝,这种事不能做。”
老宋捂着胸口,松下一口气——他的这位年轻主公呀,实在是智算无双,天赋异禀;好在他秉性中尚存底线,不至于肆行无忌。
他挠头,“那么,少相打算如何?”
裴恕之叹道,“季成业就是个幌子,陛下重新启用酷吏,是用来威吓百官的。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来收场。”
老宋失笑,“少相这就轻易认了?”
裴恕之神色一凛,“绘绘太过机敏,她已隐隐摸到我们做的事了。”
“还是我来收场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穿越到唐代,你对安禄山说:你是哪个部族来的胡人啊?
-
安禄山会把你打个半死。
-
如果你对大将哥舒翰说:看,包括你在内,我们唐军中有这么多胡人将领,可见我们大唐文化是多么多元包容啊!
-
哥舒翰会跟你拼命,不杀了你不算完。
-
没错,安禄山和哥舒翰这两个血统上板上钉钉的胡人,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汉人,纯汉人。
他们的精神,思想,灵魂,都是汉人,谁说他们是胡人,他们跟谁急。
-
所以每次看见有些傻子又在那里扯什么李世是胡人,李唐是胡族,真的,不是蠢就是坏。
-
蠢的是人云亦云,且不说李世民身上只有几分之一的胡人血统,文化上更是彻底的追随汉族文化,不但自诩李家是老子李耳的后裔,还大张旗鼓的搞行为艺术,写飞白,崇道教,满天下的找兰亭序等等。
-
坏的就原因多了,要么纯粹的民族偏见,要么是接受了某些国外NGO的召唤。
-
我也曾经受过蒙蔽,以为郑和是回族。
后来才想到,不对啊,郑和是三宝太监啊,三宝是佛家的说法,郑和还有佛号呢,法名福吉祥,他自己写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自称‘大明国奉佛信官’,姚广孝给他题记,也说他已经受戒成为菩萨弟子了。
-
以郑和为例,胡搅蛮缠的一贯做法:
哪怕有堆积如山的证据证明郑和是佛教徒,这些人还要说‘不一定,有别的可能哦’。
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考据不到郑和的父母家族,只是郑和出身的云南那片地区有许多信某教的,就一口咬定还没上小学的郑和定然一生坚定某教信仰了。
呵呵。
——【刚跟人吵了一架的某关】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夜深了,绘娘还没睡?”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盏莲池状的鎏金宫灯款款而来,她长及膝部的黑发宛如丝缎般披在精致的纱寝衣上。
十来册书卷摊开铺满了书案,有几册甚至落在地板上。
卢绘没有坐在书案后秉烛夜读,而是用一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半蹲在锦凳旁,张开袖子像只蝙蝠一样左右挪动。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么?”
卢绘连忙起身过去,“端木大人怎么来了?快坐下,您还病着呢。”
端木慧摇头,“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册,“庄大人的案卷你都读完了?”
“读完了,不过……”卢绘一脸思绪乱飞的样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帮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头,“不曾。”
卢绘恍若未闻,“我服侍过。”
端木慧惊愕的抬头。
卢绘自顾自的说道,“边城人家没中原豪族那么大的排场,八岁之前,连厨工与粗使都算在内,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设宴时总要全家上阵,我也常帮着端酒递菜。有时阿耶还会从桌上撕块上好的炙肉给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忽的,她反应过来,“端木大人从没在宴席中服侍过?”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虽是罪奴出身,却从未做过杂役,你信不信?”
卢绘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轻叹,“陛下一贯对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宽裕,一些有学问的女官与宦官上了岁数,就在宫中一隅养老,平日写诗作画,钻研学问。”
“也有奴婢来向他们学习,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论他们读什么书,说什么典故,听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饱读诗书的老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宫为奴,但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闻一知十,一点即通,小小年纪就能提出敏锐的问题,就书上的内容进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们惊喜异常——在孤寂深宫中乍见璞玉般的弟子,不亚于贫者偶得黄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与女官各自嘱咐他们以前的徒弟,给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护与照料;待她十三岁时,更经由各种途径让女皇(当时还是皇后)‘听说’了掖庭中有个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见后大悦,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彻底改变命运的端木慧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感谢了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白驹过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年幼失怙,却也免除了嫁为人妇后的争执烦恼,得以站于山巅,见到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色。”
卢绘抓抓头发,不明白端木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觉得人生有没有争执烦恼与嫁人生子也没什么关系,阿耶说和尚尼姑间的是非不见得比生意场少。
她只能宽慰道,“你放心,陛下从没疑心过你,还说你太过谨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没有根脉,没有枝叶,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岁,两百岁,万万岁。”
这下卢绘听懂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岁数了。
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这样豁达无忌之人近来也频频对镜喟叹,甚至艳羡卢绘与宫婢们的青春康健。
她劝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名满天下,离开宫廷也不会无处可去,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端木慧苦笑:“一个没有权势庇护的孤身女子,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无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恶徒觊觎。”
卢绘再次抓头:“实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骑上一头青驴,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刚好接下裘夫子的学塾,就凭大人的学问,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摇头,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抚着卢绘手背说道:“那夜幸亏有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我知你不计较这个,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还的。夜深了,还是歇息吧。”
卢绘嘴里说着好好,弯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学问广博,有件事想请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请教裴少相?”
卢绘气恼,“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动不动就笑话我!”
端木慧闷笑连连,“行罢,你说。”
卢绘将案卷团在怀中,凑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与季成业争执时,季成业讥讽我‘无凭无据,却一口咬定梁王无辜,莫非是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厌恶,“这该杀的酷吏!”
卢绘神情困惑:“事后我也扪心自问,其实我与梁王相识不过数月,远谈不上深知其为人,凭什么笃定梁王不是真凶。”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这儿打盹,忽的想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缥缈,“我笃定梁王无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凶。”
端木慧一震,压着嗓子骂道:“你胡说什么——知道真凶却不说,这是欺君大罪!”
卢绘连连安慰,“端木大人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是我‘觉得’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端木慧听迷糊了。
卢绘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我在一片大雾中似乎想取件东西,我明明知道在哪里,却怎么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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