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敬仁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人死绝了如何,神州陆沉又如何?我本以为祖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立褚氏子弟为储君,我等着看戏便是。谁知祖母也是个嘴硬骨头软的,经不得群臣劝谏,还是召了三叔回来。你们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可怜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遗忘……”
女皇皱眉,“敬仁…”
“不许叫我敬仁!”郦敬仁双目充血,“我不叫这个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顺,我们有祖父亲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儿孙,让你血脉断绝!褚承谨那群蠢货,根本坐不稳这天下,届时天下大乱,祸源皆是从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庄怀贞大声呵斥,“我等群臣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的就是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殿下为了一己之私,竟想搅乱天下,实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十分和气,“庄相公,我知道你是个好官。你出身寒门,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单是你,还有遍布朝野的无数寒门官吏,全都对祖母感激涕零——可是庄相公,你没读过父王主持注释的《后汉书》么?”
卢绘搜刮枯肠,这是什么?她没读过。
“庄相公,父王主持注释时,特意强调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之国策,你以为他是什么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宝剑,“还有洗马严讷等东宫旧部,他们受父王重用,甘愿与父王一同流放,他们都是寒门出身!”
“父王太子监国的那五年,哪条政略不妥,哪件事没办好!难道他不知道要坐稳江山,必得削弱勋贵世族,大力提拔寒门才俊么?庄相公,没有祖母,父王也会提拔你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来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冲着女皇狂喊,“假以时日,父王也能选贤任能,提拔寒门子弟,那还有你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与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头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宝剑,跳下胡床,以剑尖指向女皇,“你这妖妇!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开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这等狐颜媚色的卑贱妇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龙椅上!”
“敬仁疯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卫们就要动手,郦敬仁忽的向前冲向龙椅。
“护驾!”卢绘飞也似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女皇跟前。
谁知郦敬仁却并未再前,而是横剑在颈重重一划,霎时一股热血从他激烈跳动的颈脉中喷涌而出,斑斑血迹溅在宫婢、侍卫,以及卢绘的身上。
看到郦敬仁气绝倒地,卢绘木木的回头,只见女皇保养精致的面庞上竟也溅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宛如美玉裂缝般刺眼。
她忽然觉得女皇苍老了。
郦敬仁颈间犹自汩汩流血,尸身周遭汇成一片血泊,红的那么惊心动魄。
卢绘别开视线。
宫婢奉上一条打湿的雪白绢帕,女皇轻轻擦拭脸颊,语气还是那么淡然镇定,“庄爱卿,你说这桩案子该如何了结?”
庄怀贞难得词穷。
孙儿为了向祖母报仇,愤而毒杀手足叔伯,甚至不惜一死,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传扬出去,损害最大的会是谁?人们会不会在面上装着愤慨,私下却非议女皇毒辣太过,这才引来了反噬,逼的皇孙铤而走险?
可如果不公布真相,这桩案子又该如何了结?
看他一脸为难,女皇侧头,“若湛,你以为呢?”
卢绘清醒过来——进大殿后假舅父就没说过一个字。
裴恕之拱手:“启禀陛下,敬仁殿下回光返照之际神智昏聩,其胡言乱语不能用来结案。”
女皇:“不是敬仁,那么真凶是谁?”
裴恕之:“严俊晖之弟,严保方。”
女皇:“哦,他在何处?”
裴恕之:“就在宫中操持杂役。”
女皇稍稍意外:“这兄弟俩一般的阴险歹毒,做出这等恶事倒也不稀奇。可朕记得那夜宫宴严保方并未在场,他是如何下毒呢?”
骨肉横死当场,脸上血迹未干,她就这么淡定自若的与近臣商量如何掩盖真相了。
很好,卢绘觉得越来越见多识广了。
裴恕之:“无须在场。严贼只需提前将砒霜裹入蜂蜡团中,贴于酒瓮内壁,待酒瓮底部的炭火烧起,酒水温热,蜡团融化,砒霜便化入酒水中。”
——这个方法正是裴恕之最初对投毒案做出的猜测,当时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卢绘注意到庄怀贞嘴唇逐渐抿成反弓形。
裴恕之侧头,用文雅周到的语气问道:“庄相公,您再想想,那口酒瓮中当真没有融化的蜡水么。”
庄怀贞汗水落下,“……微臣明白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那酒瓮中,应有残留蜡水。”
女皇满意,“若湛,你说说旨意该怎么写。绘娘,你记下来。”
卢绘忙不迭的滚到书案边,取了纸笔预备。
裴恕之开口,“十五载前,严俊晖包藏祸心,恣意屠戮,帝明察秋毫,遂正国法以诛之。其弟严保方,衔恨入骨,潜身宫掖为贱役,阴蓄异志,乃暗结阉竖数人,密谋经年。是夜竟投鸩毒,欲尽戕皇嗣,使陛下绝宗庙之祀。其心之险,甚于豺狼;其谋之毒,过于蜂虿。天理昭彰,终使奸谋败露。”
女皇微笑,“如此甚好。”
她走到裴恕之身旁,拍拍他的肩头,“终究还是若湛得用,朕心甚慰。”
卢绘抄的满头大汗,一旁的庄怀贞脸色灰败,摇摇欲坠。
*
从凤仪殿出来时已是满天星斗,空阔宏大的长巷中只有他们二人。
卢绘心中有千言万语,憋了半天,问出口的第一句却是,“敬仁殿下与敬顺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裴恕之微微讶异,答道:“两位殿下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文教远耀曰章’,‘博闻多能曰宪’。”
卢绘:“郦敬章,郦敬宪?”
“对。”
“真是好名字啊。”卢绘感慨。
他们兄弟长于怀悯太子正位东宫监国理政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之后太子被废黜流放,继而又被奸臣章威武‘加害而死’,兄弟二人只能如幽魂般在宫廷中潦倒求生,年至二十六七竟未娶妻。
他们原本的名字既英武又骄傲,纪念着他们幼年时那如幻梦般的荣耀与辉煌。
然而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仁与顺,是女皇后来给他们改的名字。
女皇就是这样,杀人还要诛心,你不服就水磨工夫慢慢收拾,总有你服的一日。
连卢绘也生出一股酸涩难明之意,“怀悯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担得起‘英明睿智’这四个字。”
裴恕之忽的轻笑一声,“不过绘绘你记住,成王败寇是有道理的。几十年前那场母子相争,陛下是胜者,而怀悯太子一败涂地。”
他回头道:“其实怀悯太子死的不冤,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不是陛下,而是先帝——废储这样天大的事,没有先帝的支持,陛下仅以皇后之位是办不到的。”
“难道是陛下强按着先帝在废储诏书上用的玉玺?当时先帝还没病入膏肓呢,废储后他还好好活了许多年。”
卢绘惊异万分:“可这是为什么呀!既然太子英明睿智,先帝为何要同意废储。”
裴恕之笑意中满是讥嘲:“因为先帝虽然三灾五病,但他并不想当太上皇。哪怕病的起不了床,理不了朝政,他还是想当皇帝。当妻儿相争时,先帝站在妻子一边,可以舒坦的继续当皇帝;他支持儿子,待怀悯太子势大难抑之时,他就只能当太上皇咯——我朝又不是没出过太上皇。”
他神情轻慢,似是在嘲弄。
“怀悯太子刚烈有余,谋算不足。文德皇帝就聪明多了,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其实不是隐太子,而是忌惮儿子功高势大的好父皇。于是乎,刀兵之上见真章了。”
卢绘扑在他的肩头,压低声音,“玄武门?”
她满眼怀疑,“你说的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啊。书上都说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击,其实他们的父皇十分痛心云云……”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实话实话?你以为隐太子继位后会兄友弟恭,轻轻放过功高盖世的文德皇帝?他们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为储那日起,这笔账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怀悯太子既没想明白这一节,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虽为女流,却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窥得天机后一击即中。她这几十年来步步为营,绝非狐媚惑主四个字能办到的。”
卢绘低头,扭着手指自言自语,“可若怀悯太子顺利继位,许多人就不会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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