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抬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抬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第169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