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一西,相隔万里之遥,谁会来戳穿她?
不过看假舅父这深皱的眉头,满脸的官司,想来中原世族的规矩与西北大不一样。
这人多疑又小心眼,万一将来追上门来质问,那可什么脸丢光了,她还怎么做个德高望重的大商贾呢。
可惜了。
卢绘仰头望着他洗练流畅的下颌线,委实惋惜。
假舅父高挑美貌,书读的又好,要是能生个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儿,不计男女,他们老卢家都是赚了。
她叹息着坐直身体,似乎比亏了一大笔钱还难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不能跟他相好了,以后还是以礼相待罢。
她的心思淡了,裴恕之的思绪却抑制不住的蓬勃起来——
深宫之中有的是奇技淫巧来规避孕事。
女皇生永宁公主时年四十一,依旧体魄强健产育旺盛,先帝身边又几乎只有她一人;若她愿意,尽可以像其母秦国夫人一样生育到年近五十。
不过对于一头噬权力而生的猛兽来说,四子一女已足矣,之后女皇再未有孕。
裴恕之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禁心头发热,不知不觉收紧手臂,“若,若你实在想要…也不是不成…我来想法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垂首,潮红从面庞蔓延到脖颈,扯散的寝衣下,玉石般壁垒分明的胸膛上覆着一层薄汗。
卢绘心漏跳了一拍,觉得肝儿都酥麻了,又想扑过去将人压到,所幸摸到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及时悬崖勒马,坚定的推开他环绕的手臂。
“咳咳,适才是我失态了。”她清清嗓子,拢了拢衣领,一本正经道,“亚圣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故上有礼法,下有规约,再是情之所至,也当发乎情止乎礼,不应逾越。以后你我相处,还是守礼些的好。”
假如裴恕之是个如王瞰一般的正经读书人,说不定就被卢绘这套唬住了。
可惜裴恕之不是,他心黑手狠许多年了。
“你什么意思?”他立刻沉下脸来,周遭气息像浸了冰渣,“你想变心?”
卢绘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挪了挪。
他说翻脸就翻脸,眼底透着森然凶光,“你当我是之前那三个好糊弄的,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卢绘连忙喊冤:“适才是你按住我不许我乱动的,还说‘断断不可’。你一脸凛然不可侵犯,我也不好继续当登徒子呀,怎么又成了我变心?”
裴恕之抿唇不悦,心道你若真有心,怎么才试了一次就退缩,(他认为)既然两人情深义重,她就不能多主动几次么。
他舍不得责怪心上人,便觉得都是之前那三个傻子不好,毫不矜持,太容易得手了,惯的绘绘毅力不足,若她有父王对母妃三成的锲而不舍,何愁二人不能琴瑟和鸣!
他心中翻腾的热闹,说话时不免带着恨意,“我稍有迟疑,你就作罢了?”
卢绘无语,“你不愿意,难道要我霸王硬上弓?”他身手力气都不差,她未必撑得开这把强弓啊。
“谁说我不……”他生生咬住嘴唇,“我说了,我来想法子。”
卢绘仰头看看垂落的幔帐。
这种事也能想法子?身为淳朴的沙州子民,原谅她不懂东都权贵的精细玩法。
“好吧,那你慢慢想。”她趴到床边找鞋子。
裴恕之心中不舍,“……你要回去了?”
卢绘拎起鞋子——一双缀有金箔刺绣的雪缎丝履,非常契合假舅父的金贵品味,哪怕在昏暗的床底也一闪一闪的,很好找。
“难得半日闲暇,我当读书养性才是。”
大好光阴不可空废,她打算去找覃子烈他们松松筋骨,各式刀枪剑戟来一轮,免得整日养尊处优,荒废了武艺。
正要穿鞋,忽觉袖子被人拉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恕之玉面微红,长指扯住她的衣袖,“我还有话与你说。”
卢绘眨眨眼,“那你说呀。”
有事说事,这么一脸勾引人的模样是做什么。
裴恕之:“等这月休沐你回了豉阳,与你双亲提一提卢侃,卢老先生。”
卢绘始料未及,“谁?”
裴恕之:“你不知道卢老先生?”
“……”卢绘,“我还没那么孤陋寡闻。卢老先生著学之名享誉海内,前阵子陛下还提过要召卢老先生来东都叙旧。”
裴恕之微笑,“卢老先生与你同出于范阳卢氏。”
卢绘大摇其头,“我们可不敢高攀,人家是卢氏宗支,世代为官,往来无白丁。阿耶这一支白身数代,卢缮那狗东西落魄的都要将女儿卖婚了。”
裴恕之:“说起来,卢老先生之父与令尊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他与你的曾祖父是堂兄弟,令尊该称呼卢老一声‘叔祖父’才是。”
卢绘:“那是因为卢老先生是老来子,辈分高年纪小。我家与卢老都出了五服啦,你要我提他做什么?”
“才出了一两代,不算太远。”
说来残酷,其实卢致南的曾祖父与卢侃的父亲都是侍婢所生,都是男主人一时兴起所留,差别在于前者庸碌无能,后者却长袖善舞,仕途顺遂。
故而当不得不分家时,卢致南的曾祖父早早被清出本家,卢侃之父却能留在宗支,甚至自立南山房,为众多卢氏子弟敬仰依附。
裴恕之话锋一转,“听闻你曾祖父对你祖父不好?他临终分家时,将肥田大宅与积蓄财帛都给了长子,只给你祖父一座乡野小屋与几亩薄田,是也不是。”
卢绘叹道,“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都是哪儿打听来的。曾祖父嫌祖父体弱多病,费钱又无用,觉得将来光耀门楣还得靠卢缮那家子,素来厚此薄彼。哼,呸!”
裴恕之笑了,“这就好。若你曾祖父待你们慈爱有加,下面的事反倒不好办了。你可知道,那位卢老先生与夫人鹣鲽情深,虽然膝下空空,却始终不肯另行纳娶,于是亲友纷纷劝他过继一二族中子弟。”
卢绘先是瞪大眼睛,缓缓的,她感到背后汗毛耸立。
她指着道,“你你……难道你想让我阿耶过继到卢老先生膝下?啊不对,阿耶跟卢老差了辈分啊。”
裴恕之:“是差了辈分,是以要令尊以孙辈的身份,将你祖父一道出继过去。”
卢绘瞪大眼睛,“我祖父早过世了!”
裴恕之十分坚持,“以子代父出继即可。”
“我祖父入土都几十年了!”
“那就迁坟。我命人去瞧过了,南山房祖坟山清水秀,风水更好。”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卢氏子弟成百上千,人家卢老先生为什么要过继一个出了五服且素昧平生的族侄。”
裴恕之:“这你放心,只要卢老与令尊都同意,你们这房的族长——就是卢缮的长子点头,这事好操办的很。”
卢绘毫不怀疑假舅父的本事,只要他出手,别说让卢缮长子同意阿耶出继了,就是让他将自己卖了都不难。
她追问:“你是不是拿了卢老的把柄,要挟人家了?”
裴恕之皱眉:“一旦过继了,卢老就是你家老祖宗。若他心怀不满,想折腾你们一家子容易的很,我怎会做那等鲁莽无智之事!”
“你……你没事吧!”卢绘跪坐在床边双手叉腰,“卢老先生年高德劭,学究非凡,我阿耶只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商贾,人家为何要答应这种事,肯定是你软硬兼施,以势压人!”
“我祖父的坟头早就草木茂盛了,就因为我喜欢你,他老人家入了土还要换个阿耶?太荒谬了!我知道你想抬举我家门第,也知道你有权有势,可权势不是这么用的!”
裴恕之只听得‘我喜欢你’四字,便压抑不住心绪飞扬,喜不自胜,少女再多的反驳与不满也尽数化作了耳边风。
“你既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也不算白忙一场。”他伸臂将她捞到自己身边坐着,低低望她,长睫几乎垂到她额头。
“你听我说——若是过继顺遂,卢老也不至于到了耄耋之年还未成事了。择取过继人选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这才耽搁至今。”
卢绘靠在他的肩头细细思量,多少猜出些缘故。
卢老本就辈分高出同龄人不少,若直接过继儿子,族中辈分合适的孩童还真没几个。若过继成年子侄,卢老无法亲自从头教导,只能接受现成的。
人品才学都好的,说不定人家父慈子孝,亲情难舍;没有父母牵挂的,人品才学可能又不如人意。
“卢老是豁达之人,过不过继的,本不放在心上,只担忧若他比夫人先走一步,夫人的晚年与偌大的藏书阁无人照管。这阵子我与卢老鸿雁往返数回,细细说了令尊令堂的经历。你耶娘的品性与才干无可挑剔,一身钢筋铁骨也无惧任何流言蜚语明刀暗箭。”
“再说了,你家幼弟那么爱读书,身为商贾之子是不能考科举的,届时你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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