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令尊连同你祖父,一道过继到卢老膝下。卢老夫人与藏书阁都能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得了利,你家得了名,两全其美。”
卢绘不作声,满眼质疑的看着他。
裴恕之失笑,“你看我做什么?你先问问令尊令堂,说不定他们愿意呢。”
卢绘忽然叹气,“就算族中没有合适人选,但卢老成名几十年,难道就没有一二可信的至交好友或得意弟子?只为了这点缘故,就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家阿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你若没有以势压人,必定是许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被她一语说中,裴恕之轻咳一声:“这你不必管了。以后若彼此投缘,就多走动,如若合不来,就各走各路,尽到礼数即可。卢侃历经三朝,见多了风雨雷霆,知道分寸的。反正我们只要卢侃这支的后嗣之名,并不贪图卢侃的家财与藏书。”
卢绘越听越觉得怪异,“‘我们’?”
“……我是说,你家。”裴恕之再次轻咳,“将来令尊再捐个官身,不论令弟考举,还是令妹嫁人,于全家都有益处。”
卢绘木木的,“……哦。”
她在心中感慨,忽略性情上的毛病,假舅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情郎了,对相好的小娘子处处体贴,从精美的十二破长裙到花里胡哨的丝履,关怀的无微不至,今日更想塞一个名贵的老祖宗给她家,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她再次叹气,向前探身勾住他的脖颈,紧紧圈住。
裴恕之双臂环抱过去,感到她柔嫩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中,温热馨香,仿佛拥着一簇浸透了阳光的雪兰花苞,又像揉着一头只属于自己的乖巧小兽。
少女埋在他颈窝中不住叹息,“裴恕之,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领你的情,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一脸的端庄贞烈,她真不知如何回报了。
裴恕之搂着满怀的温软迷醉,听了这话,不意从心底生出一股幽微的期待,想要更深切的接触。
卢绘乖乖搂着他的脖颈,心想:他对她这么好,可不能再唐突人家了。
裴恕之:她怎么还不动作,只要用适才扑倒他的三成力气就行了。
片刻后,卢绘困惑的坐直身子,抬头看他,不解道:“你为何一直按我的背。”
那股推动的力道像是在鼓励她倾身向前,可是前面就是他的胸膛,两人都贴那么紧了,她还怎么往前?
“你说呢?!”裴恕之玉面绯红,眼神羞恼,似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
所幸门外再度传来老宋的笑声,“少相啊,你定然想不到适才谁来下帖邀宴…啊哟,啊哟哟…这这…”
老头惊慌失措,连连后退,一头撞在门柱上,最后捂着脑门踉跄躲到门柱后。
此处是裴恕之日常起居的屋子,向里通向内寝,向外则有三道门,第一道外门由侍卫把守,第二道中门守着覃子烈,第三道便是内门。
前两道门见是老宋,便轻易放他进来了,第三道门则在适才老宋离开时忘记关上了。于是乎,老宋再次入内时畅通无阻。
适才虽只短短一瞥,老头入目所及的却是——高高的锦帐垂了一大半,帷帐之中两人身躯交缠,紧挨在一起。啊这这这,青天白日啊,门都没关,刚才不是还吵架么?!
“进来!”裴恕之绷紧下颌,拨开床帷起身。
老宋捂着脑门慢吞吞进来,正看见穿戴完好的卢绘从锦帐后出来,虽然衣衫凌乱,但每一件都好好穿在身上。
他一愣,这是还没开始?
卢绘挥挥手,“先生莫怕,我与少相正在商议家事,少相刚给我祖父找了个新阿耶,先生不要误会了。”
老宋:“……”
裴恕之平复心绪,板着脸道,“不必解释,先生不是外人,何况也没什么可避人的。”——但他俩之事迟早要公之于众的,不妨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
他看向老宋,“究竟何事,先生说吧。”
老宋清清嗓子,“刚送走了梁王,郓王又派人来下帖,请少相过府宴饮。”
“哼,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裴恕之冷哼一声,转头时看见卢绘猫腰趴在床边,伸胳膊去够稍远处的丝履,像只笨手笨脚的狸奴幼崽。
他心中好笑,捡起地上的丝履递过去,转身道:“麻烦先生写封帖子,回绝郓王。”
老宋迟疑,“如今朝臣纷纷请立储君,梁王提心吊胆,郓王必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少相不去看看么?”
裴恕之摇头,“褚立谨此人过于惜身,最好旁人冲杀卖命,他来下山摘桃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给这种人下饵太麻烦,还不如……”
“少相。”老宋瞥了卢绘一样,制止裴恕之继续说下去。
其实卢绘根本没听,她刚从床底奋力扒拉出第二只丝鞋履,高高兴兴的穿好起身,“少相与先生慢慢说,我先回去啦。”
裴恕之心中恋恋不舍,正要开口留人,忽闻又一阵响动。
覃子烈手持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急冲冲的过来,“禀报少相,铁勒有急报。”
卢绘知道铁勒是个大个子胡人,替裴恕之在外办些不宜见光之事。
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向门口。
裴恕之忽然出声,“慢着,公主府你还去么?”
卢绘从门边走回来,苦着小圆脸,“你都要活吃人了,我哪还敢去呀!”
裴恕之笑道,“你去吧。”
“真的?”卢绘又惊又喜。
裴恕之冷哼一声:“永宁公主享圣宠几十年,府中有的是奇珍异宝,还有天下第一等的戏班与乐伎,你去看看也好,别总惦记着看面首。”
卢绘顿时喜笑颜开。
老宋不解:“面首怎么了?”
卢绘忽指着前方窗棂,“呀,有黄蜂!”
老宋大吃一惊,他年少时被黄蜂蛰过,戒惧至今,于是连忙转头去看,“哪儿,在哪儿!”
趁这一瞬,卢绘踮脚飞快的亲了裴恕之一下,然后雀跃着飞快离去。
“没有呀。”老宋抬袖遮脸,左看右看后转回身,“诶诶,绘娘跑这么快做什么?你何处瞧见黄蜂的?”
“兴许我看错啦——”少女的声音逐渐远离。
老宋转身回来,奇道:“绘娘目力素来极好的……欸,少相,你怎地面色发赤,莫非又起烧了?”
裴恕之侧颊滚烫,竭力镇定:“先生不必担忧,只是屋里有些气闷。褚立谨之邀不必理会,他的账以后再算,眼下先收拾褚承谨。”
老宋看他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笑道:“看来少相大好了,老夫也放心了。对了,铁勒的密报中有何要事?”
裴恕之这才反应过来,拧开手指粗细的薄铜管,从中倒出一张纸卷,他迅速过目一遍后面色微变,“吕川动乱了。”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四月中旬,大地回春。
右仆射唐义方赈济河北雪灾功成身返,少相裴恕之病愈回朝,迅速消解堆积如山的案头文卷,于是中书令刘语暂且按下第十八份的请求告老归田的折子。
上阳宫,仙露殿,伎人们奏乐起舞。
女皇靠在胡床上半阖着双目,“新选上来的这班新罗婢如何?”
卢绘心中黯然,之前的教坊伎人受投毒案拖累,或多或少遭了折辱,即便已经休养妥当,女皇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们了——然而,九天宫阙永远不会缺乏侍奉君王之人。
“寻常吧,昨日陛下挽的那几朵剑花就比她们好看。”卢绘意图替旧伎人挽回圣宠,于是昧着良心说道,“就是微臣,练上几日也能跳成这样。”
女皇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就你?笨手笨脚,还是练举大鼎罢。”
瞿松风在旁忍笑。
这时,端木慧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赶来,神色颇为不妙。
“启禀陛下,檀州刺史曹可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她颤声禀告,将奏报举高至额。
卢绘瞥见急报封皮上的朱砂印记与沾有白羽的火漆,心中一震——这是战报。
瞿松风赶紧屏退乐伎,清走殿中闲杂人等。
女皇神色肃穆,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随即递给卢绘——她近来目力衰退的厉害。
“绘娘,你来读。”
卢绘道了一声遵旨,接过急报朗声而读。
“臣曹可安叩上:据松漠都护府溃卒所报,前日四月初二亥时,城内契丹诸部勾结戍卒作乱,戕害吕川官衙李使君并僚属三十余人,焚官廨、劫武库,裹挟商旅、流民逾万,持械南犯。今晨斥候探得,其前锋距檀州北界白狼戍不足百里!”
女皇怒道:“岑文修做什么吃的!朕命他统领吕川兵马并节制松漠都护府的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
卢绘赶紧展开急报卷轴最后一段,“吕川守军大营被袭,死伤不知其数。岑,岑都督业已被杀,敌寇传首庆贺……”
女皇咬紧腮帮,森冷之气盈溢身躯,“还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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