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就是凤临十二年,在北面立了牙帐的兀铎可汗忽然挥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连破数州。赵州,就在其中。”
裴恕之坐到卢绘身旁,轻揽着她的肩头安抚。
少女眼含泪光,“听说是因为朝廷送了个假皇子跟那可汗的女儿和亲,北面的牙帐说受到了羞辱,这才发兵报复的。不过张伯父说这只是个借口。之后,兀铎可汗与朝廷的兵马打来打去,拉锯了快有一年,终于退了兵。”
“那贼可汗撤兵时不但活埋了数万民众,更有无数百姓被掳为奴隶,生不如死,好多地方没了人烟,白骨堆山。阿耶带了马队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奴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马蹄践踏而死。小春全家被掳去为奴,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子。”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子,故意为之。
“我知道,我没怪你。”卢绘按住绢帕胡乱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马,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下,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腿。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下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下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下令将他处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部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跳舞就跳舞,头都不敢抬高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长就长驱直入,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庭,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道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子有些干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色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肉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道:“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点痕迹也没露出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阴霾,谁也没看出她的心事。
卢绘摇头,“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涨潮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情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下,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处了,怎会乖乖退兵。”
“真遇上软弱无力的朝廷,那时胡族铁蹄就不是劫掠一番了,而是直接占据城池,奴役驱使所有百姓。文德皇帝之前中原曾经大乱数年,那时的日子更难过,张伯父原有二十几个堂房叔祖父,只有两个活到娶妻生子。”
“后来,我跟着康伯父的商队一路向东,见到了许多繁华的城池。越靠近中原,百姓就越富庶。炊烟袅袅,渔歌唱晚,于是我的怨恨之心逐渐淡了下去。我想,女皇帝终归是用心治国的,只是边地太远了,照管不过来。”
“再后来,我入了宫,终于亲眼见到了陛下。我又想,古往今来,像文德皇帝那么厉害的君主的能有几人,能做到像当今陛下这样的也是不易了。皇帝终归是凡人,何况她年纪又那么大了。”
裴恕之看向少女的目光像是浸着一汪温泉水:“你心太软了。”
卢绘摇头,“我不是心软,而是看开。宫宴案后,我曾暗暗惋惜,怀悯太子瑛文武双全,治国有道,若非陛下从中作梗,皇位顺利传到怀悯太子手中,兀铎可汗是不是根本不敢自立王庭,赵州也不会城破,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转念再想,前朝炀帝当皇子太子时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万人称颂,结果又如何。史书卷册中那么多昏君,暴君,庸碌无为之君,数都数不过来,反而明君英主那就那么几个。说不定怀悯太子继位治国,还不如陛下呢。”
“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身为蝼蚁小民,除了祝求遇上明君盛世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卢绘泪水涌出,“幸亏阿乌尔已去了西域,不然这次契丹作乱,肯定会牵连他的!”
裴恕之正想安慰她两句,被这句又气的把话全憋了回去。
少女再次擦干泪水,“好多年没想起这事了,阿耶阿娘以为我慢慢都忘了,其实我记得他们每个人,一刻不曾忘怀。”
裴恕之揽她在怀中,像心口窝着一只温热的小兽,“你念旧又长情,这不是过错。但你耶娘说的也对,伤心之事不能长久挂怀,郁结于心容易伤身。你以后不必假装什么,想说就说,想哭就哭,喜怒哀乐本是人之常情,不要闷在心中。”
“我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对言语陛下不敬呢。”
裴恕之轻笑一声,“哪家臣子不在背后偷偷议论皇帝的,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想计较时就计较,不想计较时就当不知道。”
卢绘大惊:“啊,你说府里十分稳妥,我才放心说话的。难道适才所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
裴恕之宠溺的揉揉她的额发,“适才大放厥词何其胆大,现在知道怕了?”
卢绘气愤的挣开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笑话我,就让陛下将我捉去问罪好了!”
裴恕之一把拉起少女往外走去,“好,我这就将你送官究办。”
卢绘惊疑不定,“啊?你真的呀?这这,我这晚膳还没用完呢!”
裴恕之看了眼满桌冷掉的佳肴,“你都这么伤心了,必是一口也吃不下了,对吧。”
卢绘吃瘪:“……”
裴恕之笑的气壮山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排遣一番,走!”
*
覃子烈带着几名侍卫将仆妇与厨工统统赶到凉亭中,迎着凉爽的春夜晚风,大家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裴少相这种贵公子总不会是连夜来查食材亏空的吧。
约半里开外,并排五间庖厨灯火通明,宽阔整洁。
卢绘蹲在灶炉前,木木的往炉膛中添入木柴。
“……”她仰起头,“你说带我出去排遣一番,就是让我当烧火丫鬟?”
裴恕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啰嗦。君子远庖厨,我连君子都不做了,你就少抱怨罢。添柴,火不够旺。”
高挑颀长的年轻男子站在厨案前,宽阔的长袖高高扎起,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筋骨分明的双手揉搓着一个面团,白皙的臂膀皮肤下肌肉轻微鼓起,卢绘恍恍惚惚的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悦目感。
她在家时也见过揉面团,掌厨娘子往往会身体微斜,借住躯干的重量揉按面团。裴恕之看着清隽高瘦,实则力气甚大,可以徒手断木,原本满是疙瘩硬块的面团在他手掌中甚为乖顺,捏扁搓圆毫不费力。
趁着醒面的功夫,裴恕之将备好的烩肉按顺序切好码放在一个莲花纹大瓷碗中,虽然切出来肉片形状有些勉强,但胜在持刀姿势优美。接着是烧水烫熟蔬菜,捞出入碗,浇入吊好鲜味的汤水,最后才是揪扯馎托入锅。
裴恕之拎着卢绘的后领坐到桌旁,自己坐到她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馎托,菜蔬嫩绿,烩肉微红,呈猫耳状的小小面片光白滑美,叫人食指大动。
原本卢绘颇为忐忑,假舅父这么位高权重还为她辛苦下厨,若是成果难以下咽,她是不是要假装好吃,免得伤了人家自尊。谁知一尝之下,真是汤鲜味美,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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