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惊讶极了,努力咽下几片馎托,忙道:“你连衣裳都不会叠,烹煮手艺居然这么好!”——虽然汤头是庖厨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劲道的面团,恰到火候的肉蔬,咸淡适中的滋味,全是真本事啊。
裴恕之用一块绢帕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指,“我只会做这一道饮食,算上今夜,统共做过三次。”
卢绘脸颊吃鼓鼓的,亮晶晶的大眼发出疑问。
裴恕之笑了笑,“我十三岁那年,舅……”他忽然顿住。
卢绘忙问,“就什么?”
裴恕之捏住绢帕,笑道:“就是凤临五年,父亲说要趁我下场举试前,带我见一见江河湖海,拓展见识。”
那一年,十三岁的少年做好了一切准备,决意投身暗流汹涌的官场,开启复仇大计。
裴桓得知后急急赶来。
“你再想想,一旦踏入官场,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兴兵起事未免涂炭生灵,还是依靠权术来筹谋大事,对社稷百姓的伤害小一些。”
“少废话,其实我就想劝你别报仇了!”
“当初不是舅父鼓励我不必惧怕不要颓丧的么?”
“那是为了安慰你,怕你小小年纪萎靡不振。女皇杀的尸山血海,仇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个个都要复仇。若湛,听舅父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你不报仇她也活不了几年的,你不要把大好年华空费在仇恨中。”
“正因她年事已高,我更不能拖延了。有我在,那妖妇休想寿终正寝。她会眼睁睁看着所有珍爱重视之物逐一失去,在惶恐与惧怕中万分痛苦的咽气,死也不能瞑目。”
舅甥俩相持不下,于是裴桓提出带他出去走走,整日闷头读书容易令人固执偏狭,看看高天流云江河湖海说不定心结就解开了。
本来裴桓安排的路线应该是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非常适合开解一脸阴沉的俊秀少年。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先是天降暴雨,继而遇到声势庞大的走山,接着是山洪暴发,舅甥俩与所有护卫家丁失散后,不知怎么拐进了一座十分荒僻的小村庄。
裴桓忽发高烧,拉着裴恕之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没法照看他了,对不住早逝的妹妹与孤苦的妹夫,最后满嘴胡话说要是能吃一碗家乡滋味的鸡汤馎托就死也瞑目了。
裴恕之从没下过厨,但他在街边食肆见过店家的和面手法与烹煮过程。
于是他重金向村民购买了各种食材,再雇个烧火的孩子与帮厨的老妪,根据记忆中的味觉,居然无师自通的烹煮成功——还顺手拧断了三个意欲杀人劫财的无赖村汉的脖子,踩碎了躲在暗中的村长腿骨,震慑不怀好意的村民同时,还笼络了两名猎户暂时充作护卫。
对,他十三岁就杀过人了。
动手前他没有忐忑激动,杀人后也没有辗转不安,平静的宛如用手指抹掉沾在书页上的灰尘。就他个人意见,拧断恶贼的脖子还比揪扯面团还更容易些。
后来裴桓退烧了,捧着那碗极鲜美的鸡汤馎托,吃的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吃毕,他忽然同意裴恕之的决定了。
“你长大了,遇事不慌,心有成算。”裴桓神情复杂,“世事变化无常,舅父也不知道怎样安排对你最好。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你的心愿呢。”
“说不定,你在复仇过程中,自己就想开了。也说不定,你会有别的什么有趣际遇呢。”
……
裴恕之视线移到少女身上,不禁心生遐思——倘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遇到绘绘?
卢绘脸颊鼓鼓的抬起头,“原来如此,你阿耶担心官场凶险,不愿让你那么早下场考举,但最后还是顺了你意。你说一共烹煮过三回馎托,还有一回是为何?”
裴恕之低头敛目,轻声道:“第二回是为我姑父烹煮的。”
卢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姑父?”
“就是镇守凉州的楚王。”
——好不容易会做一道菜,他扭头就偷跑去了凉州,亲自给父亲下了一次厨。楚王老泪纵横,差点连羹匙都吞了。
卢绘哦了一声,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
“吃饱了?”裴恕之看着卢绘面前见了底的大瓷碗。
卢绘放下筷子,点点头。
先是被他拉着在春夜微风中跑了半座园子,又烧了小半时辰的火灶,在饥火刚冒起时饱餐一顿美食,纵有再多幽思怅然,此时也心情大好。
她知道裴恕之虽然他嘴上没说一句安慰言辞,但桩桩件件都是想抚慰她失去友人之痛。
她口齿笨拙,心中翻腾了半天,只会说,“谢谢你,我如今不难受了。”
裴恕之目光温柔:“我在兀铎可汗的牙帐有一二熟人,我会去信让他们帮忙查找。倘若小春与她的家人侥幸尚在人间,必能寻得踪迹。”
卢绘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连北面王庭都有埋有人手。她心中喜悦至极,于是抿着小嘴扭啊扭的坐到裴恕之身边,抱着他的臂膀一头依偎过去。
裴恕之环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必假装豁达,心中有事尽可与我说。”
他想到早逝的母亲与惨死的敬廷,“天底下,本就有许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来这世上一遭,就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客;而所谓的亡故,也只是一趟远游。你知道他们在遥远的别处,只是无法相见而已。”
卢绘静静听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睫毛尚带着温热的湿气。
然后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你于我,不会是忽来忽去的过客。”
她想,将来两人分别,她会永远永远记住他的。除了父母与依岚,这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又亲在他的嘴边,“你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去遥远的别处。”
裴恕之目光濯濯,明亮如星,宛如漆黑的天际升起最亮的那颗星子。他抱住少女,紧紧揉在怀中,“对,你我不会是彼此的过客。”
他们要长长久久,两心不移,一道看白云苍狗,相守到老。
第87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五
接下来两日,裴恕之将原先藏拙的四分演技也补了回去,形成十分的鞠躬尽瘁,不但逐车检验行军粮草,勘察兵械甲胄,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吕川周遭的堪舆图,亲自跑去营帐,对着师玄康与肖世功一通苦口婆心。
虽然岑文修暴虐刚愎致使吕川变乱,但也正因为他十二分的刻薄,契丹全体兵民都破衣烂衫,食不果腹,是以郦国忠与万大荣的五六万叛军极度缺少给养,檀州城小民贫,就是全抢光了也顶不了多久。
朝廷的军队无论士气粮草兵械都远胜叛军,只要两边硬桥硬马的正面对战,朝廷必胜。就怕郦国忠狡诈多谋,使出什么预想不到的阴私手段来。
裴恕之反复提醒两位将军要小心郦国忠的阴谋诡计,不要轻率冒进,不要被诱入险岖地形,只要徐徐推进战线,以绝对优势碾碎叛军即可。
生平难得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大段,结果师玄康与肖世功只顾着互别苗头,裴恕之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裴恕之气的不行,一时杀心大起。
军帐之中唯有梁王感动异常,他拧着条花帕子,热泪盈眶的握住裴恕之的手,“大家都误会若湛了,若湛只是看着圆滑,实则忠君体国,国士无双!”
裴恕之汗毛疙瘩掉一地,嫌弃的拍开。
郦敬宣得知此事后,特意过来讥嘲一顿,“看来你是要做皇祖母的忠臣了!”
裴恕之板着脸:“我这都是为了社稷百姓。”
“哈,我差点就信了。”
*
凤临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以师玄康为首的二十八名将领率十万大军赶赴漠北,奉旨平定吕川之乱。
五月二十二日,战报传回——
叛军以之前擒杀岑文修时俘获的数百吕川残兵为诱,谎称契丹诸部如今饥殍遍地,无力征战,军几溃散。师玄康等将领听闻后,争先恐后的出营追击,沿途不断拾获瘦饿而死的契丹残兵尸首,是以愈发激进,前锋骑兵与后方步兵相隔竟达数里之远。
最终,大军于白狐谷受到伏击,死伤惨烈,几无生还者。战毕,郦国忠用师玄康的帅印与被俘将领为诈饵,赚开行军大营,大量粮草兵械落入叛军之手。
次月,女皇再点肖世功为帅,洪平山为副,率领十七万大军前去征讨叛军。
七月二十五日,战报再度传回——肖世功急于歼敌,竟以身为饵,亲率少量精锐士卒为前锋,于黑云硖设伏。万大荣果然中计,尽出大军意图活捉肖世功。
哪知就在计策将成之时,在后方率领主力的副将洪平山因为畏惧叛军人多势大,不但不敢上前合围绞杀,还掉头逃回了幽州城,致使肖世功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最后因为寡不敌众,力竭被杀,仅有十余名残兵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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