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微臣之策,共有两步。首先,请陛下任命唐相公为此次平叛的行军大总管,统领军事钱粮一切要务。”
女皇蹙眉,“唐义方虽然知军事,但并不能冲锋杀敌,如何打退叛军?”
裴恕之:“不需要他打退叛军,只要他调兵遣将,统合筹谋,将叛军阻挡住即可。”
女皇神情一凛,“难道幽州以北的疆域与百姓都不要了?”
侍立在旁的卢绘强忍着没跳起来。
“微臣虽不才,但也不敢献上这等受人唾骂的方略。”裴恕之笑道,“任命唐相公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兀铎可汗将会袭击郦国忠的老巢,绝其后路,致使叛军自乱。”
女皇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卢绘道:“将那份密报拿来。”
卢绘熟门熟路的从一堆卷宗中翻出一条纸卷,双手奉上。
女皇展开纸卷,“这是魏国夫人刚送来的密报,郦万二贼已派使者去北面的牙帐,邀请阿史那兀铎共同攻取幽州。事成之后,平分财帛与人口。这些你都知道么?”
裴恕之看了卢绘一眼,卢绘赶紧摆手,“陛下,我一个字都没说!”
“朕相信你。”女皇笑着安抚她,“你舅父水晶心肝,没有这份密报,他也能猜到叛贼的这步举措。”
她转头问道,“这两拨狗贼即将合谋南攻,兀铎汗又怎会忽然袭击同伙?”
裴恕之抬头直视:“因为几日后,兀铎汗会先受到契丹人的偷袭。”
女皇似乎有些失望,“朕知道你想派死士假扮契丹人去偷袭阿史那兀铎,引起两边猜忌内斗。此计并非不好,只是……唉,不说身形举止,单论口音,几日内朕去哪里找一群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又会说契丹语的好汉?瞒不过阿史那兀铎,如何挑拨他们内斗。”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卢绘的神情,“想说就说。”
卢绘忙道:“还有,要冒充契丹人偷袭兀铎汗,总得先到北面去吧。可如今幽州以北被叛军占据,大队人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去?难不成从西北方向绕过去?且不说走漏风声容易被察觉,几日之内也来不及啊?”
裴恕之顾忌着女皇,否则一定揪过少女的耳朵用力拧两下。
不信任他的能力也还算了,站在女皇身边一脸忠君爱国的谄媚样,越看越来气!
裴恕之笑道:“所以这批偷袭之人不由朝廷指派,而是来自契丹人内部。”
他神色一肃,“契丹人中有一部族,原是契丹古八部中数一数二的势力,强横一时,两百年前遭高齐重创后一蹶不振,隋开皇年间逐渐流落至吕川一带。该部族自视甚高,族长耶律莫纥豪勇仁侠,素与郦国忠不和,这些年愈发受到排挤。到如今,部族内壮丁仅千余人。”
“微臣少时随父亲云游,途径吕川时恰逢瘟疫肆虐,郦国忠挟私报复,扣留朝廷拨发的药材与粮食,致使该部族减丁近半,染疫而死的老弱妇孺更多,族长耶律莫纥的老母妻儿亦在其中。当时父亲心生不忍,于是施以援手,行医赠药,算是落下几分人情。”
裴恕之语气一转:“臣明日起开始告病,实则轻骑简从前往吕川,亲自去讨这份人情。只要从该部中挑选数百悍猛勇士,假扮成郦国忠的部下偷袭兀铎牙帐即可。该部自族长耶律莫纥以下,几乎人人都与郦国忠有仇,臣料他们必会答应。待到平定叛军之后,请陛下厚赏该部族,抚恤死伤家小便是。”
女皇轻轻拍案,终于露出赞许的神情,“此计甚妙。妙就妙在偷袭之人确是契丹人,毫无破绽。”
随即她又迟疑,“若湛要亲自去么?此去凶险,生死难测,这个……?”
裴恕之沉声道,“这场偷袭几乎要将此部族仅剩的本钱全部押上,非得微臣亲去商谈,方能说动耶律莫纥下注,拼死一搏!”
女皇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用的重臣去冒险,于是说了气话,“叫你父亲去好了,他不是正在家乡为你祖父守孝么,偷跑出去一阵也无人察觉!躲懒大半辈子,该他出力了。”
裴恕之苦笑,“派人去河东,一来一回又要浪费数日。军情紧急,万一真让叛军与兀铎汗结了盟,悔之晚矣。更何况有事弟子服其劳,哪有让父亲冒险,儿子躲在都城的道理。”
女皇连连叹息,“总之,若湛千万当心。哪怕计有不成,你也要平安回来。”
裴恕之谢恩。
女皇又道:“你尽管与那耶律莫纥说,只要他能忠心朝廷,襄助平叛。事后朕不但要厚厚赏赐他们,还要提拔他当取代郦国忠当松漠都督。”
裴恕之微笑,“其实微臣也有此意。”
君臣俩相视一笑,眼中俱有深意。
卢绘半懂不懂,这对君臣却心知肚明,耶律部族势力微弱,只有依靠朝廷才能以小部统领大族,哪怕没有偷袭这档子事,歼灭郦国忠的势力后,女皇也会提拔另一支契丹部族。
眼下这样,是正好了。
裴恕之再拜,“如今叛军气焰高涨,请陛下急调关中精兵,并敕令邻近州郡协同防御,阻贼于州境之外,勿使贼势蔓延。”
女皇:“朕都依你。若湛可还有什么人要举荐的?”
裴恕之:“请陛下启用偏将郦保业,他虽是靺鞨人,但年少时曾在郦国忠手下当职,熟悉吕川一带的地形,可堪一用。”
女皇:“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可信否?”
裴恕之促狭一笑:“有旧未必就是有旧情,也可以是有旧怨。陛下放心,此人可用。”
女皇也笑了,“好对,你办事朕从来都是放心的。”
裴恕之:“臣此去自当尽心竭力,也请陛下全权委任唐相公,将洪平山的残部与梁王部众全都归于唐相公统管。”
他神情郑重,“阿史那兀铎生性贪婪残暴,倘若叛军一胜再胜,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挑不起他们的内斗。只有战线僵持住,叛军无法更进一步,臣之计策方能售出。”
女皇叹道:“朕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打仗有快有慢,声势宏大的七国之乱,你猜周亚夫平定用了多久?
三个月。
行军时间也包括在内。
-
从公元前154年正月,吴王兴兵起事,到三月吴王败亡,包括楚国在内的其他几个诸侯国也是被攻破的攻破,投降的投降,那还是七个诸侯国祖孙父子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呢。
-
只能说,哪怕是打仗是讲天赋的;在古代,一位名将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夏夜清幽,星光如织,空无一人的宫巷内散落着淡淡的银色光斑,唯闻裴少相的絮絮训斥声。
“……只你一人知道袁安国和楚王能征善战么,端木慧怎么不向陛下举荐?她能身处中枢数十年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有万分的谨慎!你与端木慧在陛下身边的用处就是眼睛和笔墨,用不着长嘴!轻率插手军国大事,稍有差池就会卷入派系纷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卢绘瘪着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裴恕之低吼。
卢绘:“谨遵少相的吩咐,卑职不长嘴了。”她长睫缀泪,又不敢回嘴,模样甚是委屈。
裴恕之定定看她,片刻后长叹一声,心头软成一团,“过来。”
卢绘拖着步子过去,裴恕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我对你太凶了。”
卢绘摇头,“是我不对。明明答应了你绝不多嘴的,却又自作聪明胡乱开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我总梦见空空儿与宛宛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裴恕之叹息,刚被舅父带走那两年,他也几乎夜夜梦见母亲。
他低头道,“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今日之后,你不许再插手平叛之事。兹事体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阿耶阿娘想想。”
卢绘连声答应,“我懂得,我真懂得。陛下不是寻常老妇人,她手中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我不会恃宠生娇,任性行事的。一旦你出马了,什么事都能办妥的。”
她微微侧头,“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么?”
裴恕之按着她的腰肢,尽是不舍,“此行须得避人耳目,越无人注意越好。兵荒马乱之地忽然来了个中原面孔的小娘子,实在不妥。”
卢绘知道远行的风险,幼时再舍不得阿耶她也没缠着要一道出门,故不再坚持。
“那铜符还在么?没换了钱送人罢。”裴恕之忽问。
卢绘连忙摘下腰囊打开给他看——那只圆润的鎏金小铜龟缠着条簇新的红绳,被收在腰囊的夹层中,“好好在这儿呢。我知道的,有事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老管事。上回我都没用上,这回估计也用不上。”
裴恕之走开两步,故意道:“我这便要出门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卢绘连忙:“有的有的。”她扯出脖间红绳,踮脚挂到裴恕之颈中,“上回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回也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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