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对事不对人,就什么都能想开啦。”少女鲜花一般的面颊在幽夜中莹莹生光,她神情淡泊,竟有几分禅意。
“端木大人对我说了许多皇家往事——公主与慕容驸马,褚驸马与他的原配。唉,我终于明白了。陛下是母亲,也是姑母,但是当她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时,她就只是皇帝,拥有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裴恕之定定看着她,“你还是去公主府了。”
卢绘懊恼:“哎呀,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横下一条心,全部承认:“没错,我是去公主府了,公主还给我安排了几个面貌俊秀的面首,说要让我‘快活快活’,如何?!”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掉头就走。
卢绘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可是我全都婉拒了,一根手指都没碰他们!我对公主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可以胡来的!”
裴恕之冷笑:“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人!”卢绘赶紧道,“以前我不懂事,以为只要玩耍投缘就是心上人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这不是遇到你了嘛…”
看她期期艾艾的笨拙辩解,裴恕之长叹一声,将她拉到身边,“公主就这么放过你了?”
卢绘想了想,笑眯眯道:“当时被逼急了,为了使公主相信我真有心上人,我还说‘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呵呵,呵呵……”
裴恕之凤目如星辰般瞬时亮起,“你说的是真话?”
卢绘忽然一阵酸涩,那话其实不该说,既然只是相好一场,就不该提什么白头偕老。
她正要解释,忽觉后脑被按着托起,唇上一片温热。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舌尖上,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尝到了略带苦涩的茶水,以及,更多的愉悦。
到底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侍卫出现在周围,两人激动的互吮片刻就分开了。
裴恕之轻轻喘息,鼻尖蹭着少女的脸颊,断断续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等卢侃正式过继了你祖父为嗣,我就去提亲…我们先定亲…应该,用不了两年,就能成亲了…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卢绘脑子充血,燥热从指尖充到脸颊。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傻愣愣的听着。
不远处传来覃子烈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半条回廊他喊着:“公子,公子,幽州急报!”
裴恕之看她傻傻的甚是可爱,便又亲吻了她的脸颊两下,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就离去了。
卢绘呆滞的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要娶她!
可他们门第相差悬殊啊!
连依岚都知道的事他不知道么?哦,所以他要给她祖父换个阿耶。
依岚呢?依岚在哪,她要找依岚救命!
不是相好一场么,怎么就变成做夫妻了?这与原来说好的不一样啊啊!
哦对了,两人从始至终就没说明白过。
所以他才那么纠结,犹豫,矛盾,一忽儿拒绝她,一忽儿又舍不得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两人的婚事?
卢绘心烦意乱,急的在原地团团转圈,一连转了十七八个圈子。
他要娶她。
他居然要娶她?
原来他费那么大力气让卢侃过继她父祖这一支,是为了让婚事顺遂。
卢绘不知不觉的停了转圈,对着皎洁温润的圆月一阵傻笑。
除了惊愕与慌张,她还有满心的甜蜜。
是的,甜蜜。
虽然他心思深沉,高傲挑剔,但他从没轻慢过她的心意,也不曾看低她的出身,始终郑重的对待她。
她没有看错人,她的心上人是个相貌俊美眼眸澄澈的善鬼。
问题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真的要在中原成亲吗,她还要回沙州当大商贾呢。
第92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修文】
接下来两日卢绘过的糊里糊涂,时而咬着笔杆傻笑,时而捧着饭碗发呆,再不然对着窗台迎风叹气——裴恕之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
“你近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不定是风寒了。”
“你壮的能立刻去犁两亩地。”
“哪有你这么说小娘子的!”
“伸手,我给你把脉,不行就吃两副药。”
“……别费汤药了,许是犯了秋困吧。”
好在裴恕之自从那晚收到幽州急报后一直在书房中忙碌,一日能发出十七八道密令,实在没功夫细查卢绘的异样,只不知他又在算计哪个倒霉鬼了。
这样到了第三日,铁勒送来一个消息——褚唯谨新招纳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恶匪为护卫。
卢绘停下手中的墨锭,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兰若要杀褚唯谨更难了。”裴恕之将纸条放在灯火上引燃,“这伙恶徒凶名在外,且武艺不低,擅长近身擒拿。他们又是褚唯谨的私兵,密旨调不开他们。”
卢绘低下头,继续磨墨,“少相要去帮她么?”
“不帮。”裴恕之毫不犹豫,“此事不宜插手,何况我尚有其他要事,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分心。陈兰若矢志复仇,生死自有天定,与人无尤。”
卢绘哦了一声,捧着笔洗出去换水。
铁勒看她出门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卢小娘子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吧。”
裴恕之头也没抬,继续在堪舆图上勾画,“不会。绘绘与陈兰若不一样,她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不会自作主张的。”
铁勒欲言又止——好吧,看你这么有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
次日清晨,两名侍婢照例去服侍卢绘洗漱更衣。
片刻后,屋内响起铜盆跌落之声,她们跌跌撞撞推门出去找人。
裴恕之刚舞完一套剑法,听到消息时热汗未消。他丢下汗巾冲去卢绘寝居,只见寝具整齐,被褥未动,显见昨夜卢绘根本没睡。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短笺,裴恕之一看正是卢绘的笔迹,上有两句简短留言,“有事外出数日,不必担忧。前鉴历历在目,吾必不轻易涉险,勿念——绘字,谨上。”
覃子烈一脸懵懂,“卢小娘子去哪儿了。”
铁勒上前,“公子,卢小娘子定是去帮陈娘子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恕之气的连连冷笑,“好好,好得很,真是胆气豪横!”他将纸张捏成一团,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绷起。
“还能怎么办,去找她!”他满心急怒,“召集庄中轻甲,立刻备马出发!”
炭炉犹温,人却已如断线纸鸢,裴恕之急的无以复加,恨不能化作离弦之箭立刻追上已经走了一夜的少女。启程后,一旁骑行的铁勒不断劝他稍安勿躁——
卢绘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她骑术精湛,武艺高强,又熟悉世道人情。她单人匹马,行动方便,既可以穿行城镇村落,也可以走荒野山路。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市井无赖也骗不到她,所以真的不必过分担忧她会在路上出事。
裴恕之定定神,回想起他将信笺交给陈兰若时,那小没良心的也在旁看了,她必知道该去哪里找陈兰若。细想一番后,他决定径直赶往幽州以南,希望能提前截住卢绘。
一般来说,若走太行东麓驿道,神都与幽州相距八百多里。驿马日行一百八十里,加急快马最高可达每日五百里。所以数月前叛乱刚起时,加急战报三日可从前方抵达朝堂。
当朝廷发兵出征时,需要运输大量军队战马,往往会在中途借道黄河、易水等水路,缩短路途的同时减少粮草消耗。
无名山庄地处神都以东大约百里外的山坳中,而褚氏子弟如今龟缩于幽州以南一百多里的几座小城中。两相一减,两地只隔了五百里左右。陈兰若、卢绘,以及裴恕之,这三拨人前后出发,基本都在四五日内摸到了褚家军驻扎所在。
连着几日风餐露宿,覃子烈委实气愤,于是凑到裴恕之身边进谗言:“公子,这回将卢小娘子捉回来后,你可要好好训斥她!”
“那是自然!”裴恕之下颌紧绷,目蕴寒星。
铁勒在旁微笑不语——要是能打个赌就好了,他保准能赢。
抵达前夜,裴恕之收到安插在褚家之眼线的飞鸽来报,曰‘褚唯谨昨日带了侍卫出城游猎去了,此刻应在城东八十里外的莽山下扎营’——于是他们直接调转马首直奔莽山,算是又省了八十里。
*
夜色染霜,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松林跃入眼帘。
有经验的老猎手只消瞥一眼,就知道这片山林中的猎物必然极为丰富,是嗜好狩猎之人的福天宝地——自然,也更为凶险。
裴恕之等人下马步行,松针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腐土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渲染出肃杀的气息。未几,众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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